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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問,“我路上見到你,送你一程有什么不對?”
好一個水清自現。明芝嘴角上翹,看在徐仲九眼里是個嘲諷的微笑。
在車子發動聲中,他終是忍不住,“明芝,你等我。”他不記得自己是否騙過她,但大部分時候他和她說的是真話。再給他些時間,等他不需要再看別人的臉色就可以。
“好。”明芝順從地說。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會有那一天。”徐仲九不知道是在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我需要這里做跳板,再過兩三年就可以,到時我會帶你一起走。”
明芝還是說好。
徐仲九從后視鏡中看看她,她回了個笑,他才放下心,“明晚他和我都會到你家吃飯,你要是不愿意見我們,我找理由絆住他,我也不來。”
明芝垂下眼,那晚之后她還沒見過沈鳳書,“無妨,我幾時說過不想見他。”
徐仲九暗嘆一口氣,隱隱地不安,“你要是不高興,再咬我出氣也行,或者再把我裝進麻袋打一頓也可以,只是不要這樣。”明芝截住他的話,“我怎么了?”徐仲九苦笑,“你不覺得自己有點怪?別憋在心里,除死無大事,你恨我們不要緊,別傷了自己。”
她的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許久之后才是輕輕的一聲“嗯”。
次日晚上,是季祖萌的生日。季家沒有大宴賓客,只叫了沈鳳書和徐仲九,再有兩位客人,是仍然沒回去的五少奶奶和均兒。席面擺在園子里,松松坐了兩桌,大人一桌,略小些的孩子們在另一桌。
老太太當日茹素,沒過來吃飯。沈鳳書身體不好,不能喝酒,因此提早告退。季太太和明芝直送他上了車才又回進來,里面孩子們坐不住,湊在一處玩擲棋子。靈芝年紀雖小,手眼配合卻好,一手擲沙包,另一手把棋子挨個豎起來。均兒試了兩次,不是把沙包丟得老遠就是推倒棋子,手忙腳亂之后竟惱羞成怒,一腳踹翻桌子,“不好玩!不玩了!”
季家老四和老五對視一眼,靈芝卻也在家橫行慣的,立起眉毛怒道,“你玩不好就不讓別人玩,太自私了。”
保姆上前勸道,“小小姐,不能沒禮貌。時間不早,我們跟老爺太太說一聲,回房該睡了。”
靈芝人雖小卻已看穿五少奶奶的來意,大聲嚷道,“他們是來煩二姐姐的,沒見過這樣的客人。我要是二姐姐,早趕他們走。天天跑去啰唆,要認二姐姐做媽,我二姐姐才幾歲,怎么可能有這么大的兒子!動不動就哭,羞不羞!”
季太太剛好進來,聽得清清楚楚,連忙喝道,“靈芝。”
靈芝嘴上掛了油瓶,馬馬虎虎給父母行了個禮,“我回房了,父親母親也早點休息。”又給初芝和徐仲九行禮,“大姐,我先回去。九哥,明天見。”老四和老五也跟著行了禮,和靈芝一起走。估計她們把靈芝給勸好了,她一路走一路笑,清脆的笑聲越來越遠。
五少奶奶被小孩子數落一通,面上有些下不來,勉強笑道,“姑媽姑父慢用,均兒還小,我們也回去了。”
他們一走,初芝繃著的臉跟著一松,湊到季太太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季太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指著酒壺道,“給你爹滿上,他為那些災民受累了,難得有天放松。仲九,你也多喝兩杯,今晚住客房。鳳書是身體不好,不然我也不放他走。”
徐仲九接翎子,拿酒壺給季祖萌的酒盅加滿酒,又拿著自己的,端端正正舉起,“我敬一杯伯父。伯父處江湖之遠而憂國憂民,是我們立身處世的楷模。”
季祖萌擺手笑道,“哪有,我不過做了點小事。”他和徐仲九各自喝干杯中酒,初芝執壺又給滿上,“爹,我也敬你。”
季祖萌連喝兩杯酒,心情好轉不少,“如今的時局,暴雨成災,九月份全省只撥了三十萬賑災款,還被扣住了不發。”他搖了搖頭,“不說了,幸好還有鳳書和你,讓我看得到希望。”
徐仲九勸道,“八千萬救災公債發行在即,到時也夠做一點事。”
季祖萌不樂觀,“連年發行了九億國債,又發行八千萬,拿什么抵?稅嗎?羊毛出在羊身上。”
季太太給季祖萌挾了一筷菜,“有多大力做多大事,再多了我們顧不周全,好歹本鄉本土的沒遭罪。其他的,你先想想怎么掙個金山回來,再考慮怎么用。”她又叫徐仲九吃點心,“這道素包子是初芝孝敬老太太親手做的,我們沾光跟吃。”
徐仲九嘗了一個,豆腐衣和香菇的餡,倒也可口。
季祖萌被觸動談興,這頓家宴吃到近九點鐘才收,初芝和徐仲九盡力讓他高興,連明芝也難得地上前敬了兩杯酒。
季祖萌想起五少奶奶的來意,心下不是不堵,只是現在也不好說什么,反正不會教五少奶奶達成目的。他沉聲對明芝道,“鳳書傷了身體,但以他的為人,無論配誰都足足有余,你不要自以為委屈。嫁過去之后,好好照顧鳳書,我自有安排。”
徐仲九看著面前的酒盅,聽到明芝低低地應了一聲。他還聽見初芝講了句什么,但模模糊糊的,他醉了。
季太太讓留宿客房時,徐仲九還有些許清明,余光里瞥見明芝悄然做了個手勢,他脫口而出,“不了,明天還有事。”他想,應該是讓他拒絕的意思。
第四十二章
徐仲九隱約聽到有人叫他。
他困難地睜開眼,一燈如豆,床前站著明芝。
做夢了,他閉上眼。
明芝拍了拍他的臉,“醒醒。”
徐仲九溫順地又睜開眼,視線中心搖晃著,最后終于定下來。他抬手摸了摸額頭,有氣沒力地問,“你怎么來了?”此刻是今天的深夜還是第二天的凌晨,而明芝,為什么在這?
明芝扔過來兩件衣服,“穿好。”
他掀開被窩,開了句玩笑,“要不你脫了進來?”明芝沒接話,冷冷看著他,仿佛他剛才根本沒開過口。
徐仲九無可奈何,邊穿衣服邊嘟囔,“什么事也不說,光叫我起來,到底要干什么,死也讓我死個明白。”
“你在西門楊家灣的倉庫里放了什么?”
徐仲九心里一震,冷意直躥上頭,他醒了。沒有直接回答,他說,“你要什么?”
“你說呢?”
徐仲九扣上襯衫最后一顆扣,夜涼如水,明芝又扔過去外套,“別凍著。”她穿得也厚實,披著件黑色短大衣,一手插在衣袋里。
徐仲九突然不想動了,他抓著外套坐在床沿,抬頭固執地看向明芝,“我以為我們已經說好,給我兩年。”
是嗎?明芝眼明手快,一腳踩上去,剛好踩住他的手。她不客氣地翻開枕頭,收走枕下的槍。晃了晃黑沉沉的玩意,明芝提醒他,“我槍法還可以。”
徐仲九快嘔血了,誰知道兔子蹦起來能有這么高,而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他真苦惱,“我沒錢,你打算跟我喝西北風。”
“我有。”明芝簡短地說。她不打算樣樣告訴他,是怎么從他和初芝的對話中起了疑心,根據蛛絲馬跡查到答案,知道他瞞著季祖萌和初芝,在倉庫里放了一批槍支彈藥;又是怎么離開家,還帶走了家中保險箱里的錢。如果不是怕他路上耍滑頭,她甚至不想用那批槍支威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