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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呆著,好好想想,小小年紀哪來這么多怨氣。”既然已經知道友芝的初步下落,季祖萌不愿把時間浪費在訓女上。
明芝退出去的時候終于忍不住看向沈鳳書,他正在聽初芝說話,沒有注意到她。
從忐忑不安的蔣七那得到友芝原定的去向后,沈鳳書用他的人脈開展了北上沿線的搜尋工作,但一無所獲。如同水滴溶入河流一樣,友芝無聲無息消失在人海中。
這些明芝都不知道,她處于隱形的禁閉中,最遠只能去到自家的花園。季太太已經給傭人們發了話,二小姐將嫁,需要留在家里修身養性。連飯都是小月負責送到房里,明芝和外界的聯系只剩下報紙。她知道季祖萌拿出一塊地,聯合商界大佬們開了家印染廠,專門招收外來的災民;她也知道沈鳳書拿出家產從美國進口了一批糧食,緩解了梅城糧市的緊張。
都是大好人。
明芝緩緩折好報紙,夜色已深,小月早就睡了。四下里寂寥無聲,她也該好好休息,不然到出嫁那日新娘子精神不振是要被人說三道四的。
窗戶被輕輕磕了下,她轉過頭,靜靜看著徐仲九越窗而入。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好久沒見,別來無恙乎?”
明芝來不及跟他說話,先到窗邊察看。
徐仲九大大咧咧,往她的椅子上一坐,“別怕,我雖然喝了點酒,但肯定沒被人發現,這本事我還是有的。”
明芝聞到他的酒氣,“上次我說的話你不記得了?快走,不然我叫人了。”
徐仲九身子一斜,明芝以為他要從椅子上摔下來,誰知徐仲九手一伸,一把把她攬入懷里,腿一蹬抱著她又坐回椅子,“叫啊,我們一起沉魚塘,黃泉路上結個伴。”
明芝掙不脫,急道,“你不要你的前途了?”
徐仲九慷慨地說,“為了你,不要了。”他嘿嘿一笑,“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所以特意來安慰你。”沒等說完,明芝低下頭往他胳膊上就是狠狠一口。她動了真格,唇齒間嘗到了血腥味,他急急呼氣,卻沒有叫疼。
“可憐。”等明芝松開他的胳膊,徐仲九一本正經地說,“你被沈鳳書傷透心,只好到我這找補。”明芝只當沒聽見,漠然以對,然而這個人的嘴開后就不肯閉,“他倒是個好人,可惜不肯只對你好。”他指指心口,“在他心里家國天下事事重要,對你也不錯也舍得,但比起旁人,你終究屬于可以放一放的。”
“那你呢?你又把我當什么?”冷不防明芝反問他。
徐仲九認真地想了想,居然嘆道,“同是天涯淪落人。”
明芝啼笑皆非,“你醉了。”
徐仲九搖頭,“我是來借錢的,沒借到不能走。”
明芝“……”
徐仲九一把握住她的手,“借給我,我會還給你,連本帶息一分不欠。”
明芝覺得好笑,“我為什么要答應?”她不就是為了錢么,這么辛苦得來的錢怎么能輕易給出去。
徐仲九伸指觸觸她的臉,“你干嗎哭?”
明芝勃然,“關你屁事!”她抓起他的手,狠狠的又是一口。徐仲九吃不住痛,另一只手也是一松,明芝跳下來,翻出首飾盒找出契證,裝在大信封中,“給,拿去。”
徐仲九要拿,她往回一縮,“你發個誓。”
“發誓?”徐仲九側頭想了想,舉手正色道,“我徐仲九發誓此生心里只有季明芝一人,必將連本帶利還給她,若違此誓,教我被亂槍打死。”
這個誓言發得亂七八糟,但明芝任他取走信封。她做了個開槍的手勢,輕聲道,“不用亂槍,我自己會討還。”
第三十九章
徐仲九準備一年多,找了兩個倉庫囤滿陳谷,偏巧今年大水,糧價猛升。雖然淹了他的一個倉庫,但另一個倉庫的存貨足夠發財。徐仲九做夢也要笑醒,不但把所有積蓄壓上,更借錢又進了一批。誰知沈鳳書劍走偏鋒,竟直接從美國進口糧食。不管到的東西是好是壞,對老百姓來說沒那么多講究,能吃飽就好,市面上糧價一落千丈。
存貨不值錢了,但欠的債利滾利,還不出可是要命的事。徐仲九越想越愁,才把主意打到明芝身上,裝瘋賣傻開口借錢。明芝慷慨解囊,他感動之余生了花花念頭,找到機會晚上又溜去了她那。
秋蟲低鳴,他遠遠瞧見明芝倚在窗口不知在想什么,背后光線黯淡。
于是徐仲九難得地愛憐滿胸,并且自責起來,如果不是他煽風點火,初芝的怒意不會那么大,竟不惜當面和明芝撕破臉。要知道初芝已經維持多年的大姐形象,幾乎連她自己都已經相信季家對明芝一視同仁。這次的刺激足夠大,才讓她突然又意識到明芝不是親生的姐妹,而是父親曾經三心兩意的鐵證,傷害母親的外來者。
徐仲九無用的同情只維持了數秒。他迅速想到,要怪也得怪蔣家和沈家兩邊的告密者,沒有她們的言之鑿鑿,初芝就算懷疑明芝也沒有證據,她們才是害明芝的“兇手”,所以明芝大可以去怨恨她們。至于蔣七,徐仲九沒有把他當成真正的情敵,明芝這丫頭現實得很,絕不會看上蔣七。毛頭小子,自己還要靠家里給學費和生活費,怎么負擔得起別人。
明芝退了回去,燈光一暗,大概是要睡了。徐仲九助跑,腳在墻上借力、手一探,消無聲息掛上二樓的窗臺。然后他雙腳再次一蹬,整個人翻了進去,落進一個袋子里。
對,他穿過窗戶之后直接鉆進了一個大麻袋,身上還重重地挨了幾下。
昏頭轉向之際,總算徐仲九留著一絲清明,知道自己才是擅自闖入者,沒有大聲呼救。
明芝也沒料到陷阱如此有用,高興之余連忙拿出麻繩,把徐仲九結結實實捆成大閘蟹。她什么都想透了,空有言語上的威脅,決不能收攏任何一個人,只有讓別人看到厲害才會知道敬畏。她想要別人的尊敬,就要拿出相應的手段。
自投羅網的兩腳狼在麻袋里掙扎,嗚咽,“明芝,是你嗎?”
明芝朝他踹了一腳,冷靜地說,“是我。”
徐仲九靜了下來,又說,“放了我,求你。”
明芝好整以暇地坐下,“都說師父教徒弟時會留一手,你怎么沒想到有今天?”
徐仲九不吭聲,好久才說,“對不起。”
“你怎么進來的?”明芝問。季家里面松,外頭圍墻卻高,更有守夜者,徐仲九如何進的大門一直是她心上的疑問。
“我有客院小門的鑰匙,有時和伯父談事情談晚了就留宿在客院。”徐仲九招得很痛快,“以后我不了。”
“你拿了錢要做什么?”
“還債,做生意欠的債。”徐仲九苦笑,放軟了聲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世,除了你之外我也沒有朋友,只能向你求助。這事要讓你父母,還有你姐姐知道,還不得鬧些有的沒的。”
“做什么生意?”
“借了錢越想越心疼?”徐仲九問。借的時候不問,現在錢在誰手里誰說了算。
“不是說以后連本帶息還我,我干嗎心痛。”上次明芝還沒有完整的計劃,只是模模糊糊一個念頭。經過幾天盤算,她已經胸有成竹。她要什么,可以付出什么,都想得明明白白。“不興我問問?”她蹲下,解了麻繩把人放出來,“以后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