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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芝聽到自己的聲音,“你不做人上人了?”
“不做了。剛剛差點失去你,嚇得我去掉半條老命。”
“那這里,怎么辦?”
“不管了,隨他們去。”
“他那里……”
“不是負你就是負他,我也不知道怎么選擇,直到剛才……”
他的話沒能說完,明芝用力甩開他,幾乎咬牙切齒地說,“剛才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你就想我感恩回報幫你做事,是不是!好!徐仲九,這次我幫你,不過以后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絕不會再勞煩你做任何事。你若是再來跟我說些亂七八糟,我立馬告訴沈鳳書,讓他知道你的真面目。”
徐仲九一愣。他一番表白,確實想打動明芝替他做事,至于以后,哪個女子不為情誤。沒想到她居然想到別處去了。看來她跟他還真是一路人,寧可負別人也不愿被別人所負,若想她付出,先得送上自己真正的誠意。
他一耽擱,明芝已經揚長而去。這次她為了穩妥,叫上了房東女兒送她出村。
片刻后徐仲九聽到院門上鎖的聲音,想必她倆已經走了。
沒想到日日射雁,今朝被雁啄。他苦笑著綁好繃帶,這一回,苦肉計用錯了。
第三十六章
全流域特大水災,十幾個省份遭災,決口三百多處,死亡人數已達十萬以上。
明芝放下報紙,看著窗外長久地無語。她不是悲天憫人的性格,梅城受災也不嚴重,然而十萬條人命,放在哪里都沉甸甸的。
雨已停了兩天,她也跟著沈鳳書來到了松江的沈家。這次,她被安排住在屬于沈鳳書的小院。對于沈家上下來說,既是表小姐又將是大少奶奶的明芝不算客人。但在明芝,還是敏感地想到,也許沈鳳書的“有心無力”,才讓他們認定他和她這對未婚夫妻沒有避嫌的必要。
平心而論,沈鳳書的小院樣樣都好,地方大,視野開闊,有西式的衛浴設施。像現在,明芝坐在窗前,抬頭能夠看到窗外綠蔭如畫,鳥雀爭鳴。
這次回家是沈鳳書安排的,他不顧身體執意要回松江一趟,季祖萌夫婦勸不住,只好讓明芝陪著他一起。回來后沈鳳書和老太太長談一個下午,終是說服老太太提前做部分的分家,接著忙的就是剖析家產,幾個賬房先生進進出出一陣風。
五少爺在沈鳳書那里吃了個釘子,他和五少奶奶對沈鳳書敢怒不敢言,對明芝就不太客氣了。明芝識相地縮在小院里,除非必須,否則連院門也不出。
清風拂動窗簾,吹得報紙輕輕揚起,倦意漸漸爬上來,明芝伏在桌上打了個瞌睡。樓下有走動的聲音,大概沈鳳書回來了,他每日午后都會小睡。明芝實在太困,而且沈鳳書也不講究虛禮,所以直到報紙啪地掉在地上,她才醒過來。
懶懶地打了個呵欠,明芝俯身撿起報紙又發了會呆,終于打點起精神往樓下去。
到處靜悄悄,明芝沒看見沈鳳書。也許他已經回臥室,她松了口氣。河邊遇險后,明芝沉默了許多,有時一整天都不說話。也不是不愿意說話,只是好像沒什么值得一說的事,有時說到一半她突然回過神,覺得自己把雞毛蒜皮的事也拿出來講,格局未免太小,沈鳳書聽著,定然早就不耐煩。越是這樣想,她越是害怕和沈鳳書相處,因為現在除了他之外,也沒有什么人聽她說話了。
明芝告誡自己要惜福,所以她以一種驚人的毅力回避徐仲九及其與他相關的一切,無論是他送來的禮物還是托人帶的話。她不用他感謝,這次她幫他是為了和他一刀兩斷。
長日無聊,明芝拿了報紙去書房,打算在那找兩本書看。
書房門半掩著,她推開才發現沈鳳書在,但他拿槍對著他的太陽穴。
明芝猛地捂住嘴,生怕自己的驚呼反而促發走火事件。
不過沈鳳書已經聽到動靜,他回過頭,寧靜地和她對視著,卻沒放下手里的槍。
眼前的沈鳳書是從未有過的清晰,他的眼睛是內雙,尾梢略略挑起,斜斜地將入鬢角。此刻他臉色灰敗,額頭上滿是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有一顆要掉未掉,掛在下巴上。
假如……明芝的喉頭動了下。她想起徐仲九的話,穿過太陽穴的子彈能夠掀掉半邊腦袋,而現在,槍口離太陽穴只有一寸。
她該哭著喊著求他不要那樣嗎?
她不知道該怎么做。
可能過了很久,但也可能只有一瞬,沈鳳書放下了槍。
明芝跟受驚的兔子般躥來躥去,飛快地拿走槍,倒了一杯熱水給沈鳳書,收拾地上破碎的注射器和針劑,又擦掉地上一小攤藥水。
然后她才蹲到他跟前,“我去請醫生。”
沈鳳書擺手,剛才差點擊倒他的疼痛仍未走遠,讓他沒有力氣說話。知道她在怕什么,用盡僅剩的力氣他開了口,“不會死。”
濃重的委屈沖破了她的關卡,眼淚跟涌泉似的一陣又一陣。明芝蹲在那里,哭了又哭,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可就是止不住,好像胸口積壓著的全都噴出來了。
哭得眼腫鼻腫,喉頭熱騰騰地作痛。
沈鳳書先是莫名其妙,接著無可奈何,最后反而好笑,“哭哭哭,你哭吧。”他想取回槍,她哭著把槍抱在懷里,就是不讓他拿,眼淚鼻涕的糊了滿臉。他絞了把毛巾,她仍然蹲著,接過來擦了臉,總算恢復了一點正常,但呃呃地打嗝。
沈鳳書拿她沒辦法,解釋給她聽,“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感覺。”見她紅通通的眼睛氣憤地瞪過來,揮之不去的疲憊感又來了,他有氣沒力地揮揮手,“去吧。”
明芝不敢走,但又不得不走。她帶走了槍,開頭藏在抽屜里,覺得不保險,找出來放在行李箱,想想還是有可能被別人發現,最后放在衣柜。用布包好了放在小衣中,估計誰也不會想到翻那里。
她沒想過沈鳳書也會有這么一面,然后她又想到,他要是死了她怎么辦。
這一想,她抽抽嗒嗒又哭了起來。
晚上沈鳳書從老太太那里回來,才知道明芝沒吃晚飯。房里燈是關的,他敲了敲門她沒應。
沈鳳書原是懶得管,但轉念想起她哭得凄慘,又有些心軟,便用力又敲了敲門,“明芝,是我。”里面的人低低應了聲,他聽到腳步聲漸漸到了門邊,停在門后不動了。
“身體不舒服?”他向來偏好有事說事的痛快性格。可白天明芝那樣,蹲在那里跟捍衛似的不肯放手,手長腳長的,倒像個固執的半大小子。想到這里沈鳳書心里一動,不知何時起明芝不再穿藍布學生裙,換上了襯衫西褲,雖然利落,但到底是為什么。
“沒有。”明芝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大表哥,你早點休息。”
沈鳳書嗯了聲,又想起另一件事,槍還在明芝那里。但是現在,他無意間笑了下,恐怕這孩子被嚇著了,應該不會還給他。
“我讓廚房給你下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