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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仲九見他累了,也不多話,靜靜陪在一旁。
沈鳳書病容憔悴,徐仲九看在眼里,心中卻想,經過這次,恐怕在明芝心中她的未來夫婿已經成了頂天立地的第一大好人,說不定拿穩主意寧可守著大好人過日子。只恨明明自己對她也不錯,怎么不見她對自己心甘情愿,想來還是錢作怪。他一個勁地勸她哪怕為了錢也要嫁給沈鳳書,轉頭作繭自縛倒把自個繞進去了。
季明芝有什么好呢?徐仲九又想了想,好像沒有。論長相,初芝嬌柔甜美,不輸明芝;論性子,初芝不會和他發莫名其妙的小脾氣。再說學識,她各項功課也就平平,連針線也做得一般,手絹上繡的字簡直只能用“平平”來形容。
說來說去,唯一的好處就是和她相處不用戴假面具。換了別個,見他做的那些事,只怕不是規勸就是懼而遠之,難得她還可以和他有商有量。
就是不知這傻丫頭今晚過得如何,不知季祖萌有沒有又為難她。想到這里,徐仲九目光一寒,天底下像季祖萌這種父親他見多了,自以為生養了兒女一場,便拿兒女當成私有物品,不是拿來邀寵爭家產,就是用出去聯姻擴大自家。
終有一日他要讓季祖萌管不著明芝,而這一日已經快了。
明芝當然不知道徐仲九心里的小九九,但她也盼著過門那一天。她回到家推說不適,連飯都沒吃,躲在房里隨便吃了些干點。季祖萌讓人來叫她,本想好好教訓一頓,見她已經睡下,只好作罷。過了兩天,畢竟還是又和她說了許久女德。
日子一天天過去,明芝生母出現引發的小風波轉瞬即過。到了七月明芝畢業,安心在家待嫁。
第三十二章
經過半年,沈鳳書的小院變了個模樣,院中密密開滿香花,連第二進的小天井也擺著兩盆梔子。明亮的日光落在梔子翠綠的枝葉上,催得一陣陣甜香往廂房里灌。明芝側耳聽了一會外面的動靜。她放下筆,悄聲靜氣穿過小天井,站在第一進中間的門后。
沈鳳書正在見客。
客人不是外人,是松江的五少爺。在沈鳳書面前,他發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未能奏效,情急之下雙膝一軟,竟然跪下了,舉手發誓道,“大哥,就這次,我保證再也沒有下次。”
沈鳳書頂頂見不得人做此態,女子受先天所限倒罷了,至于堂堂男兒……簡直打殺了也不可惜。一時間他臉色鐵青,喉間堵得嚴嚴實實,竟吐字也不能。
五少爺抱著沈鳳書的腿,雖然不知道他此刻的樣子,但猜也猜得到情況不妙。他把臉貼在沈鳳書腿上,哭了個肝腸寸斷,“大哥,我知道錯了。”
明芝生怕沈鳳書一時心軟,不由得捏緊了拳頭。上回在醫院五少爺扔下沈鳳書的事她還記著呢,這才多久他好意思求上門?
外間除了五少爺的抽泣聲外沒有其他動靜,明芝豎起耳朵,生怕漏過一星半點。過了一會,五少爺嗡嗡嚶嚶又開了口,這次聽得明芝怒氣勃發。要不是礙于偷聽見不得光,她定然推開門跳出去給五少爺一腳。
五少爺在說,“大哥,連季明芝你都舍得給那么多。她算什么,不過是姑父在外頭生的野種,你就舍不得伸伸手救救你兄弟?我們可是骨肉至親,流的一樣的血。我要是被人砍了一只手一條腿的,別人不說,讓老太太心里怎么過得去?”
沈鳳書給了五少爺一腳。
以上是明芝從聲音中推測出來的:五少爺的哭聲猛地放大數倍,“大哥,你這么狠心踢開我?!大哥,你手指縫里漏點就夠救我的!”
明芝在心里叫了聲“該!”她聽到沈鳳書的聲音了,他似乎氣得厲害,牙縫里迸出個“滾!”
五少爺當然不會聽話地滾,明芝在要不要出去之間猶豫了片刻,聽到下人的聲音。下人顯然是松了口氣,語氣透著歡喜,“大小姐來了。”
語聲剛落,初芝一陣風似的卷進客堂,干脆利落地替沈鳳書下了逐客令,“五表哥,大表哥身體不好需要休息,有什么事你去找我爹,要不找仲九也行。”沒等五少爺支吾出什么來,她提起嗓門,“送客!”
五少爺撕心裂肺地被下人們送了出去,初芝仍然是一陣風,三月里吹面不寒的楊柳風。她讓人把東西拿進來,有“鄉下剛收的西瓜,今年梅雨短雨水少,西瓜比往年的甜,還是沙瓤的。”有“糯玉米,前年我和爹出門時吃到的,特意讓人去淘的種子,去年收得不多,今年豐收了。”還有“上海那邊送來的新書,果然比我們小地方的書店要強。”
明芝咬著唇,躡手躡腳回了廂房。自她畢業后,沈鳳書興起念頭教她,主要講日本語和英語,每天講個三刻鐘左右,其他時間讓她自習。沈鳳書這邊有的是字帖,明芝挑了兩本歐陽詢的,臨帖之余便是看書。她早上來,下午三四點鐘回,中午休息時做針線。
初芝見沈鳳書緩過來才嗔道,“明芝呢?她既然在這里,怎么還讓五表哥放肆。我倒要說說她,不拿出厲害怎么做主婦,她自個不立起來,怎么讓人瞧得起。”
沈鳳書只是一笑,“她不是你。”
他倆的話叫門后的明芝聽了個全。明芝一邊厭惡自己又跑出來偷聽,一邊把自己的嘴唇當成了泄憤的工具。
“你也就這點本事。”到了下午徐仲九過來見沈鳳書,說完正事幫他把明芝送回家,在車上忍不住嘲弄明芝,“敢和我說,沒膽告訴他。你當我是什么?”
盡管有沈鳳書的話,初芝在沈家時還是進去把明芝教訓了一頓。訓完她趕著去別的地方,留下明芝獨自生悶氣。
“當你是沈縣長的好助手,貼心的好兄弟。”明芝冷冷道,“他要是知道五表哥那邊是你弄的鬼,不知會怎么收拾你。”
徐仲九叫屈,“五少爺那么會玩,跟我有什么關系。他是地頭蛇,那些地方還是他帶著我去才知道的,我能搞什么鬼。”
明芝瞪他一眼,他回以一笑,唇角微翹,眉眼含情,是個勾勾搭搭的壞樣子。明芝氣道,“你有膽把這個樣子在他面前做一遍。”
他倆不約而同稱沈鳳書為“他”,像守著共同的秘密,明芝無名地感覺到了些許平靜。不管初芝如何不體諒她的難處,畢竟說得也是道理,既然將做沈家的主婦,必要的時候還是得站出來。她向后一仰,把頭靠在座椅的背上,“你又不是外人,不必五少爺地叫。五表哥到底欠了多少錢,還不出會怎樣?”
徐仲九報了個數字,明芝嚇了一跳,坐直了追問道,“真的嗎?”
徐仲九點點頭,“可不是,現在只瞞著老太太。二少爺挪了點公賬上的錢先還了部分,剩下的就不知道怎么辦了。”
明芝眼都不眨地盯著他,“怎么辦?”
徐仲九笑著搖頭,“我也不是他啊,哪里有辦法。”想了想他又說,“要是把你們名下所有資產變賣了也夠了。賭場放債的多少有些虛頭,不會把人逼到無路可走,可以打個折扣。”
那可萬萬不能!明芝收回視線,她絕不會為了五少爺放棄已經拿到的錢。
“這就對了,你管他死活,他快活的時候也沒想到你,死到臨頭又與你何干。”
“他會管嗎?”明芝不放心沈鳳書。
“他?”徐仲九仍是搖頭,“我不知道,不過五少爺多半要吃苦頭。”
管他去死。明芝垂下眼。
徐仲九笑瞇瞇地換了個話題,“我今天的衣服好不好?”
明芝掃了一眼,是白色棉布襯衫,袖管卷在手肘處,露出健康有力的胳膊。她迷惑了一下,徐仲九從春到秋,十天里有八九天這么穿,有何特殊?不過,他總讓人聯想到樹,光是看著就生機勃勃,難怪沈鳳書喜歡他。
而沈鳳書……她悄然嘆了口氣,是不會再有這樣的活力了。
“在想什么?”徐仲九突然問道。
君生我未生。明芝對大表哥的記憶不多,但按曾經的眾口稱頌,想來他定然也是英姿勃發的少年英雄。只怪命運弄人,見不得花好月圓人間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