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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隱勸江克柔酒醉之后不要再隨意逮著一個陌生人就開始傾訴家庭苦難,江克柔說她從小便是如此。如果不是這種見人就傾訴的方式,她根本無法堅持活到現在,如果不是這種見人就傾訴的方式,她也根本不會與月隱熟識。江克柔清楚地知道自己這種看似荒唐的行為其實是在自救,所以即便月隱開口阻攔,她也永遠不會停止,她不想把自己寥寥無幾的發泄出口封死。
月隱隔日清早在派出所值班時接到一通居民報案電話,附近一名健身歸來的阿婆在第三醫院精神疾病治療中心不遠處發現一具年紀二十歲左右的女性尸體,那名年輕女性赤裸身體蜷曲在雪地里一根電線桿下方,她的灰白條紋病號服凌亂地攤在一邊。
月隱與同事一起出警時認出蜷曲在電線桿下方的年輕女性正是河笙,青城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的氣溫根本容不得人穿得這樣單薄出門。當人的身體因寒冷而失溫到一定程度,血液自救式回流會令其產生一種恍惚的興奮狀態并在瀕死之前感受到一種溫暖的錯覺,那些被凍死的人通常都會不自覺脫掉身上的衣服并且面露苦澀微笑。
青城每年冬季路邊都會出現幾個凍死的醉鬼,月隱從來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出警時遇到河笙,如果江克柔昨天將河笙帶回家里吃頓晚餐,或是打電話通知醫院后留河笙在家中住一宿,那么這場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
江克柔作為家屬前來認領河笙尸體時一如往常般平靜,她沒有嚎啕大哭亦沒有抹眼淚,月隱竟在江克柔身上看到一種甩掉包袱的輕松與釋然。那個在大一軍訓時溫柔可愛的女孩子早已經被歲月猛獸一口一口吃得不剩骨頭,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心中的愛已全部消失殆盡的麻木女人。
“克柔,我們分手吧。”月隱處理好河笙后事之后在墓園對江克柔提出分手。
“好。”江克柔語氣淡淡地回復,即便分手這件事也無法調動她的情緒。
江克柔當天就收拾好自己的全部行李搬到公司宿舍里居住,她在二十三歲這年終于明白,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并不牢靠,愛要向內求,而不是渴望出現一雙手將你從深淵里搭救。江克柔發誓未來定要擁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只有自己給自己親手打造的家才不會被驅逐。親情不可靠,愛情亦不可靠,這世間唯一可靠的就是自己,或許這才是人生的真諦。
何千舟成為下一任長女家族大家長之后大部分時間留在海都,江克柔因為何千舟的關系在白家企業里得到了極大的重用,她一年中有大半時間都乘坐飛機在全國各個城市奔走,如同一只在湛藍天幕中凌空翱翔的飛鳥。
江克柔在事業上的順風順水使得她很快擁有了自己的房子與車子,她身邊從來都不乏各方面都很優秀的追求者,只可惜身為工作狂的她對愛情這種麻煩事早已失去了興趣。她與何千舟之間經常不分晝夜地就工作進行深度交流,兩人之間都默契地不提及任何過去,仿若根本不了解對方家庭的隱秘。
江克柔后來再一次見到月隱是在母親魏如愿出獄的那天,彼時距兩人分手已有五年,江克柔與熱柯站在青城西北監獄高高的鐵門前等候魏如愿,月隱好似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般笑瞇瞇地從道路另一邊出現。
“阿愿,我已經把你的老房子重新裝修好了,它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棟體面的小別墅,我們以后兩個人一起幸福的生活在那里好不好?”熱柯一見留著齊耳短發的魏如愿走出監獄大門,便跑上前送出好大一捧惹眼的鮮花。
“愛來愛去幾十年,竹籃打水一場空,幸好有個你。她們說得果然沒錯,女人最懂得心疼女人,你這人變態點就變態點吧,我覺得挺好,我現在心寬了什么都能接受。”魏如愿見到熱柯與江克柔、月隱一同來接自己回家很是開心。
“我渴了,你陪我去買個水吧。”月隱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好啊。”江克柔痛快地答應月隱。
月隱在馬路對面的便利店里挑了幾瓶飲料和口香糖,兩個人像上大學時那樣一起拿著食物走到收銀臺前。
“糟糕,我錢包和手機都沒帶。”月隱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
“我來吧。”江克柔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預備付賬。
“今天找零的硬幣還可以像從前一樣給我嗎?”月隱小心翼翼地問身旁的江克柔。
“傻瓜,現在都已經是移動支付時代了,誰還會用硬幣找零?”江克柔微笑著把手機伸到收銀臺前付了賬。
魏如愿在出獄后只與熱柯安安穩穩地生活了三個月,三個月以后她開始本性不改地持續出軌異性,她一邊舍不得放棄熱柯提供給她的安定生活,一邊又著魔似的不斷地往家里領各種約會對象。熱柯受不了這份屈辱便選擇在兩周年紀念日那天一刀捅進她心臟,隨后割斷自己的喉嚨與深愛二十余年的女人同歸于盡。
江克柔對母親人生慘烈的結局絲毫感覺不到意外,母親一輩子都像個吸血鬼似的貪婪向他人索取愛,她從未試圖充盈自己的內心,從未試圖去給予,一個頭腦空空躺平一輩子的人怎么配得到她想要的愛,一灘散發著臭氣的爛泥憑什么渴望被另一個人救贖?
江克柔兩年之后又一次在青城桐原區警察局遇到了月隱,那時月隱已經因工作表現優異調離了第三醫院附近的派出所。江克柔在處理母親魏如愿與熱柯案子的那天下午在走廊里與月隱正碰個面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