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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陰陽先生扯著脖子仰天吆喝了一嗓子,二叔、三叔、四叔、堂兄聞聲挺直胸膛邁開腳步,隊伍前頭隨著陰陽先生吆喝驀地響起一曲悲戚不已的嗩吶,何千舟在恍惚之中瞬時被嗩吶聲拉扯回塵世。
那聲音如泣如訴,如怨如慕,它仿若一把在你內心深處傷口中往復拉扯的鈍刀,又仿若是一盤將你無法言說的悲楚哀怨堪堪揉成粉末的石磨;它仿若從天空中傾瀉,又仿若在腳下彌漫;它仿若盤繞在心尖,又仿若流淌在血液;它仿若把你一瞬帶入云霧繚繞的山巔,又仿若一掌將你推下萬劫不復的崖底;它仿若在歌頌生之偉大,又仿若在哀怨人生苦短;它仿若在留戀滾滾紅塵,又仿若在惋惜世間悲苦;它仿若在替逝者悲鳴,又仿若在與生者惜別。
那一瞬何千舟穿過人群望向吹嗩吶的瘦削少年,那少年長發束起,一襲黑衣,初看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她早已經與手里的嗩吶融為了一體,她是它在凡間的化身,它是她外現的靈魂。
“肖老大的樂隊今天怎么沒來?”三爺爺見是女子在吹嗩吶開口質問五叔。
“肖老大的樂隊被外地請走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咱們鎮,只好把他徒兒阿行臨時拎過來頂替,好歹得有個會吹嗩吶的撐撐場子。”五叔壓低聲音同三爺爺解釋。
“這孩子生得倒是俊氣,只可惜是個女子,否則我一定給這個后生招來何家做女婿,改善一下咱們家族基因,何家這幾個孫女婿一個賽一個丑,簡直歪瓜裂棗開會!”三爺爺嫌棄地望向對面幾個孫女婿。
“即便阿行是男子,咱家也不能招一個給白事吹嗩吶的女婿?晦氣,晦氣!”五叔避之不及地反駁。
“小五子,你說得在理。”三爺爺點點頭附和五叔,隨后又不放心地確認,“嗩吶酬勞你答應給人家姑娘多少?”
“三叔,嗩吶酬勞的事我仔細盤算過,肖老大樂隊平日白事單場收費一千塊,肖老大每次自己獨分三百塊,余下七百樂隊成員平分。依我看他徒兒我給一百五十塊打發足矣,畢竟是個孩子,還是個女的,我姑且算她半個人好了。”五叔湊到三爺爺耳畔商議。
“兩百吧,別弄出個零頭。”三爺爺從襯衫口袋里掏出兩張粉色紙幣遞給五叔。
“千舟,你等嗩吶吹完去那邊和阿行結賬,五叔一個大男人不好意思和她當面講價。”五叔來到女眷隊伍把一張粉色紙幣遞給何千舟,五嬸在兩位嫂子背后惡狠狠剜了五叔一眼。
男人們抬著棺木走向位于柳樹林十幾米遠處的何家墓園,除六嬸這個妻子之外的女人們皆因不得進入墓園得規定成群結隊地守在道路對面。五叔伸出一雙大手將吹了一路嗩吶的阿行不由分說地攔在入口,原來即便是女性樂隊成員也不得進入何家的墓園,哪怕眼下這首椎心泣血的曲子只吹到一半,也得將之硬生生攔腰斬斷。
“惡臭,腐朽!”母親白凌羽扭過頭唾棄。
四嬸呂青聞聲跟著搖頭又嘆氣,五嬸秀文一臉見怪不怪的麻木。
白凌羽似乎沒有料到她竟沒有進入自己出資建造墓園的資格,那幫酒囊飯袋就這樣一邊像吸血鬼般從她的荷包里掏錢,又一邊大言不慚嫌棄她這個女性金主的身份。
世上究竟為何會誕生出何家男人這種自命不凡的劣等生物?偏偏這群貪婪的劣等生物又無比珍視自己的糟粕基因,恨不得將自己自大可憎的血緣延續到千秋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