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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茹看著她,不由得眼淚就下來了。
三月十八是個好日子,沈府張燈結彩大紅燈籠高掛,合府熱熱鬧鬧的,紅艷艷的嫁妝擺了大半的院子,下人們進進出出忙個不停。
沈茹坐在閨房之中,小茜陪在她身邊。
“姑娘今日可真美!”小茜由衷的贊嘆。
沈茹看著鏡中的人,頭發盤起做了婦人的發髻,插滿了金玉珠翠,精致的五官經過細致的描畫潤色,越發的明艷照人恍若牡丹仙子下凡。她身上的錦繡霞衣是最好的云緞,用真正的金絲繡線繡成花邊和紋樣,鑲嵌著瑪瑙珊瑚珠,這一身嫁衣當真是流光溢彩瑰麗非常。
沈茹淡笑:“你羨慕什么,做女子的總是有這樣一天的。”
小茜道:“奴婢哪里能同姑娘比,姑娘是老爺的掌中明珠,這嫁衣可是老爺花了大價錢托人從京城購得。像奴婢這樣的,不過一乘小轎一件紅衣罷了,姑娘嫁的是官家子,奴婢還不是找個小廝隨便配了。”
沈茹嗔道:“你這丫頭,凈胡說呢。你若真想嫁,到時候姑娘我便找個俊俏的小廝配給你如何?”
小茜一聽羞紅了臉:“若真是俊俏小廝,沒錢我也認了。”
她這話惹得沈茹笑了起來,這時,外頭兩個喜娘進來了,滿臉歡喜的說:“姑娘,還在說笑呢,快點戴上鳳冠,新郎官要來啦!”
沈家的婚事辦的盛大,這乃是春陵首富同段縣君家的聯姻,兩家都是富貴人家,又最愛熱鬧愛面子,那沈家更是辦了百日流水席,隨你是誰,都能進去吃酒。
這事情鬧得大的,新郎接新娘時,沈家門前的街面上人山人海的,仿佛全縣人都來看熱鬧了。
沈茹坐在花轎之中,只聽到耳畔是人聲、鑼聲、鼓聲、鞭炮聲喧鬧個不停。
她前頭有英俊不凡騎著高頭大馬的相公,身后是沈家那一挑挑的嫁妝,從街頭一直挑到街尾,哪個人看著不覺得風光,不稱羨?
沈茹坐在轎中,心情有些緊張,又有些復雜。她時常會有一種悵然,是否繁華到了極致便是落寞?
這樣的錦繡華章就真的能一直到底嗎?
她恍然之間,眼前劃過一個畫面,仿佛看到自己衣衫襤褸面目憔悴的坐在一個光禿禿的墳包頂上,凄絕的看著手里的剪刀,一刀刺向了自己的腹部……
驟然的,她覺得腹部巨疼,仿佛做了一個噩夢一般,醒來時,睜大了眼,隔著珍珠流蘇向著外頭看去,外頭人聲如沸,到處是一片歡天喜地的場面。
那,只是她的一個幻覺罷了。她這一生必定能繁花似錦,她倉皇的想著。
沈家送嫁,所過之處鞭炮齊鳴,沿路的圍觀百姓都有喜糖發送。陸歆就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他的眼深若古潭,與人們眼中的欣喜熱鬧相比,他仿佛在一個孤島上一般,眼底透著落寞。
他只見了她一面,然后看著她出嫁,他于她不過是一個路人而已。
他為何心里仿佛被一只小手緊緊揪住一般?可不是自作自受。
他轉了身,如同一只孤狼般穿過人群,人群的歡喜雀躍仿似都與他無關。不知不覺,他來到了河邊,坐在河邊安靜的看著河里的水禽。
那日她真的在這河邊看到了一對錦羽鴛鴦,可是今日,河里出沒的只剩下一只形單影只的黑色野鴨子。
那野鴨子一個悠游自在的在湖面上劃水,并未有他這樣如同喪家之犬的痛感。他甚至有點嫉妒那只野鴨子了,他拾起一塊石頭,驀地朝著野鴨子扔過去,野鴨子“嘎”一聲,展開翅膀在湖面上飛了一陣,才又落到了湖面上,扭了頭,一雙黑豆樣的鴨眼警惕的瞪著他。
陸歆悵然的站了起來,他甩了甩頭,打算忘記這么一個短暫的回憶,這短暫回憶中記憶深刻的那個人。
他今年二十,繼續過他的光混生涯好了。
陸歆第三次見到沈茹的時候已經是一年之后,是的,他數的很清楚,這是第三次見到她。她瘦了。
他遠遠的瞧著她,她的腰肢更加纖細仿佛盈盈不足一握。
段家的事情他也聽說過一些,聽聞段棟樓娶了一個外室,早已養了個兒子,還娶了他表妹做平妻,納了一個丫鬟做小妾。
這一次見她,她是做少婦打扮,正在他們沈家綢緞莊里擇些布匹,臉上并沒有戴帷帽。
她的發髻已經束起,眉宇間帶著淡淡的憂郁之色,一樣的是她還是同以前一樣美麗。這樣的憔悴并未損害她的美麗,反倒讓人我見猶憐。
他安靜的站在街角看著她,并不敢走近,即便他走近,恐怕她已經不記得他了。
沈茹挑了幾匹布,掌柜立即包了起來。她要給銀子,掌柜急忙說:“大姑娘,這可怎么用得著?要是老爺知道,肯定要說我的。”
沈茹還是堅持把銀子給到了他的手里。前陣子發生的事情她知道的一清二楚,沈家發了大火,庫房里存的銀票燒了個精光,同時燒光的還有爹存的古玩字畫,沈家大宅燒的不能住人,好容易搶救出來的財產,只能用來另外置辦宅子。
沈家出了這樣的大事,沈萬銀痛的躺在床上一連病了半個月余,沈家生意資金鏈一度斷裂,更有供應商生怕沈家沒錢付賬,一個個時間未到便上門要賬,讓沈家的情況雪上加霜。
所謂墻倒眾人推,今時今日,沈家已今非昔比了。
她有心拿當初的嫁妝來填補沈家虧空,誰想那云氏竟將嫁妝全部封了起來,一個子都不讓她動用。
明明是親家,段家不但不幫忙,反倒倒打一耙,趁著沈家大亂將生意全部搶到段家來做,沈茹聽聞這些消息一度氣的吃不下飯。
她原以為嫁到段家真能有個錦繡生活,誰想到那個地方對于一個媳婦而言,豈止不是錦繡,簡直比糟糠還不如。
段棟樓自是風流瀟灑,更加風流多情,簡直是處處留情,一年以來,她便先后接應了三個女子外加一個庶長子進門。
她開始還勸,還鬧,每當這個時候云氏便出動了,以婆婆的身份壓她一頭,教訓她不懂事。說什么妻以夫為綱,吃醋便是犯了七出之條,要將她逐出段家。
她后來看得多了,也心冷了,沉默了,她說什么鬧什么都是枉然,一切都改變不了,她多說一句話,云氏便要將她逐出家門。棄婦,不但給娘家抹黑,出了段家更是毫無立足之地。
沈家出現頹敗之相之后,云氏和她的外甥女傅青芳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恐怕她在她們的眼里,比一個下人還不如。
沈茹令侍女抱著布匹,想著又要回到段家那個腌臜的地方,竟是腳步沉重舉步維艱。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還是踏出了店門。嫁了人的女子,潑出去的水,她終究還是段沈氏。
上了馬車,車子緩緩的行駛,車簾隨風飄起,她沿著車簾縫隙看出去,驀地好似一道青影映入眼簾,也就是在這一剎那,一個記憶深處的臉容浮現在腦海之中,是他嗎?
或許因為時間久了,那張臉已經有些模糊。
她自嘲的笑笑,一個陌生人而已,她記得那么清楚做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