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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泰跟她往前走著,看見投行卷的隊伍都快排到書院外了,道:“如果是她還在排著,怕是一會兒半會兒都出不來。這個空檔,你干脆趕緊還了人情,請我吃頓飯。我可幫你去求過圣人了,你可別覺得能賴賬!”
竹承語笑了:“就只讓我請一頓?你說吧,我反正也就那么點家底,要是到江畔的萬豐樓,那我真是請不起幾個菜。”
俱泰擺手:“不用走那么遠,就國子監門外便有不少用飯的地方,估摸著我們吃完了,那位女冠都未必能排到,也方便你再回來。”
竹承語先去找到裴六說了一聲,才跟俱泰兩個人穿過國子監外熙熙攘攘的大街,找了一家竹承語還算熟悉的小店落座。
本來還拘束,但俱泰和她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幾壺清酒下肚,話漸漸的聊的開了。
此事發生,竹承語說出了內心真相,事情又得以解決,心頭輕松不少,不在意之間話也多了些。而俱泰貪酒,但實際上酒量并不如竹承語,俱泰不大在朝臣面前喝酒,今日竹承語是個特例,跟她喝了沒多少,他先托著腮靠著桌子,開始拿筷子有些幼稚的戳起了盤中的菜。
竹承語有些想笑,她常聽說俱泰在休沐期間常常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居然喝醉之后性情也有些改變。
竹承語道:“錢尚書——俱泰,還能不能聽清我說話,我是說,聽聞那些女翰林要被分配正職,調入各部,其實我擔憂的是她們沒有按正常流程走,調職又晚,很可能還有人使絆子,怕是在各部都很難適應工作。”
俱泰似乎有點沒聽清她說什么,瞇著眼睛直接站起身來,一屁股坐到她旁邊來,大聲道:“你說什么?!”
竹承語看他歪歪斜斜的倚著,還在跟顯擺似的擰著自己扳指兒,她只得重復了一遍。
俱泰輕輕一笑,使勁兒拍了拍她后背:“別擔心!這事兒不會這么冷卻下去的。你以為圣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默許女子入朝,鼓勵太后監國接受朝政,甚至幾次同意讓明明不符合規矩的女進士被承認。看起來說的是圣人為了鼓勵以才擇人,但是如果朝堂上大量的反對,按理來說圣人得到的好處就遠不比上受到的反對,圣人就一般不會再提。然而如今,圣人一而再再而三強調女子入朝,我個人認為是圣人有利益上或者是其他重要的目的。”
竹承語沒有細想過這個,愣道:“你是這么覺得?”
俱泰輕聲道:“不是說天底下就沒有那樣為別人設身處地考慮的圣者,只是說圣人的存在就是讓一群人為了一個目標努力,他很難去做一些漫無目的且無利益的事情,畢竟這么千百年來沒有女子為官,也有歷朝歷代的興盛。原因必定就是他為了自己或者為了誰而這么去做。本來我以為是為了太后,畢竟太后的能力來監國理政合適不過,外頭又傳言圣人身體不佳,他可能是為了讓博有人輔佐,所以要為太后正名——”
俱泰瞇著眼睛敲了敲桌子:“顯然太后跟曾經的袁太皇太后相比,早已正名,朝廷上雖然有人詬病,但誰也不會去與太后為敵,更不會去懷疑太后的能力。如果是這個目的,那已經達到了。那圣人甚至為你出面,讓你正式成為一個女子的戶部侍郎,這件事證明圣人的計劃才進行到一半。那就是為了別人了。你覺得是為了誰?”
竹承語想了半天,圣人身邊甚少有女子的親屬,甚至圣人本人都是斷袖,這……
俱泰道:“你或許認識圣人的時間比較短,并不知曉。若說除了天下,圣人最在乎的人,怕就是季將軍了。圣人十幾歲的時候,就動用一切為了保證季將軍,也就是那時候的崔家三郎的安危,后來十五六歲的時候,那時候還是端王的圣人親自深入突厥腹地圍救崔三。而且在圣人登基前后,曾經有意倡立男子之間可成婚,聽聞那倡議沒出了萬春殿就被群臣激烈反對,以圣人的硬脾氣,再加之與崔三的感情,應該會抗爭到底的啊。”
竹承語倒是知道季子介的身份一事,她猜測道:“但在那之后,崔三遇險,賀拔公身亡,叛軍大亂,消息傳到了長安。是不是因為圣人以為崔三已死所以——不對、但也不對啊,圣人為何在二人重逢之后,沒有再度提出要倡立此事的計劃。”
俱泰看她說到了點上,敲了敲桌子道:“就是這么個道理。其實圣人提出過幾次,但是圣人反對,他就只得作罷,也沒有對外傳出過消息。然而與這議案相比,女子為官一案,則是很慢很有耐性,又極為堅定的在這幾年推進起來。雖然不是詬病圣人,但人們往往都會對切身相關的事情最謹慎也最堅定。本來我沒有細想過,但是你的身份暴露之后,我發現我根本就沒有想過你是女子這件事。”
竹承語聽得認真,她帷帽早已摘了放在一邊,側過臉來。
俱泰道:“這就是燈下黑,我從來沒有想過女子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女子可以擔任這樣的職位而且細致穩重。其實現在看來,你的樣貌,你的所作所為很多事情都很像女子,但你也知道南朝士子,粉敷面,蘭花指,寬袖長衣,語調婉轉的事情可不少,那時候我都覺得是你不過是像當年南朝士子一樣罷了。然而我覺得,很有可能,不止我在內,所有的人又燈下黑了一次。”
竹承語想了想某種可能性,只覺得頭皮發麻起來:“你——你是說……”
俱泰抬起眼來看她,靠近低聲道:“我問你,當時在場上鬧起來,季將軍攬著你的時候,跟你說了一句話,說的是什么?”
竹承語心頭亂跳,她輕聲道:“季將軍說,他從圣人那里知道我是女子,要我放寬心,不會有人能傷害了我,他也永遠會站在我這一邊幫助我。”
俱泰眼睛里閃了閃光:“你與他很少有過對話吧,不過也有可能是圣人授意讓他在朝堂上隨時保護你,防止事情鬧大。但如果這樣,圣人沒必要喊出他名字——而且,季將軍以前花名在外,可不是只喜歡男人,在圣人面前這樣攬住一個女子,圣人竟也沒什么反應。而且聽聞崔三七八歲之前,養在宅內幾乎沒有見過外人——”
竹承語搖頭:“不可能,我是女子,我難道看不出來男女差別。季將軍看起來不可能是個女子!”
俱泰語氣凝重道:“如今還有百姓唱木蘭辭,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前有婦好,后有呂母、遲昭平,女人也是可以帶兵打仗的,她家中有胡人血統,胡女有些濃眉大眼,改了發型服飾難辨男女的不在少數……”
其實最讓他相信的,是某些回憶起來歷歷在目的細節。
賀拔慶元帶崔季明出使西域,為表歷練,平日做小兵使喚,卻未曾見她和別人睡通鋪,而是與言玉共居。言玉也經常打水進賬,對他照料的無微不至,看起來像是少爺性子,但也可能說明了別的事情……
更何況俱泰見過崔季明作女子打扮,胡漢混血的明艷在穿上女子衣袍后盡顯,她換衣服時也不許任何人靠近,將他也吼出門去……
而且他記得當初倆人遭遇風沙,他差點沒命,其中每一個瞬間他腦子里都刻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拽住崔三胸口,她居然在生死關頭勃然大怒,才導致兩人很快就被風吹飛……
還有很多很多,包括她明明性格爽朗,卻從來不像往常軍中男子一樣坦胸露背,更不學胡人光身穿皮毛,開叉到腰間。包括圣人對她隱隱有一種捧在手里的小心翼翼,縱然跟情愛有關,但崔三的軍功和武功都不該讓圣人有這種感覺。
本來是和竹承語隨便討論這種可能性,一瞬間無數細節涌進腦子里,俱泰嚇得瞬間酒醒。
第357章
這絕不可能有假了。
而他發現了這件大事, 圣人此事不愿意說, 就是怕朝野動蕩。畢竟崔季明手中的軍權絕不小, 而且是不局限地方的,中央軍權得一個變種,誰都知道看似這部分軍權才崔季明手中, 圣人掌握的軍權只有中軍那十幾萬, 但崔季明和她的魏軍才是圣人的王牌,各地的軍權想要坐大都要想想崔季明手里的那把刀。
此事一旦鬧大, 崔季明如果被逼迫退位, 圣人很難以合適的手段將這部分權力納入中央, 如果交出去又沒有像崔季明這樣絕對可信任之人, 必定會造成中央和地方軍權的不平衡。波及的不止崔季明一人, 更是她與圣人手中的軍權, 是半個朝野!
俱泰一身冷汗都驚出來了。
竹承語知道此事絕沒有好處。
她面上還滿是懷疑之色,怎么樣都不肯相信崔季明會是女子, 口中還道:“這事兒連個證據也沒有, 怎么可能, 季將軍打仗多少年, 你才見過她多少面?這樣的話也敢——”她說著說著, 看著俱泰瞪大眼睛冷汗直流,驚道:“你怎么了?”
俱泰猛地回過神來,伸手抹了抹眼罩下,才笑道:“我胡思亂想,若是季將軍都可能是女子了,那豈不是可能半個朝野比她弱質的人,都有可能是女子,說不定朝廷上有不少人都女扮男裝。想了想那個場面,有點嚇人,但又覺得自己太傻了。他們難道還私底下說出真相,結果發現半個禮部都是女的?”
竹承語心里又覺得俱泰剛剛推論的過程挑不出錯來,但俱泰形容的又有些好笑,她也笑了笑:“你也太會瞎想,是不是我是女子這件事情嚇到你了?”
俱泰擺擺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哎不至于不至于,可千萬別說出去,季將軍官位比我高,我編排他可不是什么好事兒。等回頭讓人參了一本也說不定!”
竹承語笑:“我怎么可能會說出去。”
俱泰也干笑了兩聲,望著眼前這一盞酒不敢喝了。
他越想越覺得不可能有錯,他太想知道了,難道三郎真的是女子?!
如果是這樣軍中無人知道?他腦子轉得飛快。
見過三郎女裝打扮的還有陸雙,俱泰跟他聯系不是太多,但是叛軍之地的時候,他還是三郎的軍探。他一直在三郎身邊,知道此事么?
還有三郎一直把所謂的艷妾考蘭帶在身邊,當初帶考蘭走就是在西域最后幾天的事情,那時候就蹊蹺得很。說是考蘭想投懷送抱,但他跟三郎走的時候卻像是被強行帶走,并不太高興,是知道了此事被掠走還是……
還有之前軍中,說是三郎受傷很重,圣人責罰了兩位將軍,還扣押了軍中的太醫,是追責還是因為三郎身份暴露?此事居然沒有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