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桶上的小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有人怕了, 跪在旁邊去看他,熊裕手支在膝蓋上。瞳孔極黑,卻給人感覺像天空兩個太陽, 太陽淌下滾熱的鐵水,順著蒼穹的輪廓流進海里,灼的讓人呼吸不動,炸的海面金星四濺。
旁邊那些說著場面話的棋手說不出話了,傻傻望他,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大漢子,就這樣弓著脊背,渾身冰冷,靈魂滾燙的跪坐著。
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
這一場妙儀的翻盤,下的全場千萬人云里霧里,連著是十幾子兒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一會兒又呆呆覺出來她在轉敗為勝。
天下唯一懂的人就坐在這里,神魂沒從棋盤上回來。
不知誰先叫了:“他懂了。”
一群人模模糊糊都摸到這個事實,齊齊瞪眼嫌他聒噪。這一嗓子,熊裕目光倏的縮回來了,跪著往前踉蹌一下,手猛地撐在了棋桌上。棋子飛散出去,幾個人連忙的扶,熊裕一個頂兩個的壯,幾個長安棋院的棋士咬了一口氣才將他扶起來,一時間幾個人又垂腿又揉胳膊的,熊裕才變得像個活人,軟下來。
熊裕張開嘴,跟烤了一夜的火嗓子干疼似的啊啊叫了兩聲,才道:“……輸啦。”
個別人是知道他心思的,畢竟棋圣前往邊關一事已經人盡皆知,熊裕與崔家小妹關系好也是棋院內都目睹的。
有人道:“不打緊,她去邊關有關大鄴顏面,必定不會出事。指不定千萬大軍還要護送呢!”
又有人早早拿起了前些日子熊裕贏得的國士戰的名號,捧場道:“熊國士的棋早已將佛儒道三家精髓融貫一體,神機妙算,氣貫陰陽,中華棋道也不過在此一局——”
熊裕倏的笑了,啞著嗓子道:“中華棋道?中華之前沒她這道。”
但其實沒人知道,熊裕最早在乎是這場輸贏,然而如今已經不太重要了。總有人說圍棋是道,是人生思索是天下萬物,并以此來用慢、用人生、用體味宇宙這樣的話語套在了棋藝上,好似禪師一局棋,勝過棋手十年寒窗。
就像是曾經那些老棋圣七八年沒下過一局棋,偶爾找個水平差不多的老頭,焚香沐浴磕頭請天,莊重的下一盤失誤頻頻的臭棋,還覺得自個兒摘到了人生的真諦。
然而圍棋是競爭的藝術,是攻伐的戰役,就是千萬次臨死前逼出的反擊,就是無數痛苦的思考后慢慢的蛻殼。
它很復雜,它也只是無數賽事中的一種。
比如他認為自己用盡了自己所能學的一切,他腦子里刻進了所有人能有過的下法,他有著如今圍棋發展千年來的堅實基礎。
妙儀再跳脫,也是在這個基臺上跳舞的人,這也是她在熊裕這座大山前被壓迫的原因,她意識到熊裕也是真正的天才,這座基臺上沒有人會比他更穩更高了。她終于選了一種別的法子,比如從這臺子上一躍而下。
拋棄掉曾經學過的所有圍棋的手法、規則,把那些從小就翻看研究的棋譜在腦內一把火燒掉,就只看黑白子,腦子里只裝了當年“堯作圍棋,教子丹朱”時候說兩三句最基本的玩法。
以前總說是這丫頭長翅膀,到今兒她才是真的長了翅膀,奮不顧身的從無數棋譜堆積起來的基臺上跳下,誓要摔得粉身碎骨名譽盡失,也要搏一把“人到底能不能飛”。
她是個棋盤上的英雄,會打破嘗試會驅逐黑暗,會一次次逼迫自己,戰無不勝,會讓別人目光追隨,他永遠都知道的。
終于,她搏贏了,告訴那些站在土臺上仰視的人,想要接觸天空,也不一定只能墊高自己。
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到,今天出現的這一套拋棄棋譜模式的下法,終將和舊的下法相互博弈,相互學習,帶著圍棋這一業邁入新的世界。
無數前赴后繼的職業棋手拋灑青春熱血,奉獻終生的圍棋,迎來了千年來的變局之刻,然而卻因為前幾十年棋院內部骯臟封閉的模式,能看懂這一刻天地變化的人又那么的少……
若說妙儀觸摸了真正的棋本身,拋卻人類累加的套路,進入了圍棋被人吹了那么多年虛構的“宇宙”里。那熊裕在震撼之后,體位到了些更現實的事情。
比如就算是妙儀這樣的天才,也是要廝殺競爭之后,經歷被逼迫的無數次痛苦后才可能磨礪出來的。單是今日觀棋的人中說不定就有幾十個不輸他們二人的天才,但沒有每年八百局棋的磨,玉也永遠出不來。
比如圍棋不是原地旋轉的紡錘而是不斷處處累加起來的,不說妙儀,就是他也能甩前朝嚴子卿、馬綏明這樣的當年棋圣十條街。
比如今日土臺崩塌千萬棋手還不自知,等他們往后看見了妙儀飛起來,一個個學到了法子也從土臺上蹦下去,到時候跟隨著飛起來的那片天空也不過是另一個累加的土臺而已。遲早還會有個天才擊碎妙儀如今的成就,自己打出另一番領域來。
他覺得現在的圍棋剛剛被摘掉了枯葉與死木,那么多的樹苗在終于得以喘息的空間內舒展,熊裕被人拖著下了臺,扶進了馬車里,漸漸覺出來或許有更好的法子,讓圍棋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往前發展起來。
她或許已經像飛掠出去的鳥一樣朝天空刺去,他卻扎下了根在世俗的棋界里。
隨著津津樂道的人群退去,熊裕從馬車上回頭望去,棋盤上黑白交錯,在兩邊連串的燈光下泛著光,像魚鱗,像樹葉。
妙儀是被帶著繞城許久才能歸到崔家的,那時候仍有千萬狂熱的愛棋之人圍堵在門口,已經快睡著在轎子上的妙儀被送進了家門。后來還是因為有人拿火把不小心點著了房子,消火隊和洛陽的將士跑來整頓了秩序,人群踩著深夜漸漸褪去。
妙儀進了主院,主院里下人不多,喜憂參半的上來慶賀,有點年后的氛圍。她卻萬萬沒想到見到了熊裕。
棋局上燃起的戰意,狂喜的熱烈,早就在被抬著吹了一個多時辰的冷風后都涼了下來。熊裕來這里做什么?
一盞茶之前見到熊裕的崔式也想問。
他今日沒去看,因為這是這一盤棋第三次打掛之后繼續,他也沒有想過今天會分出勝負來,坐在家中陡然就聽著妙儀成了棋圣,他頭一個就想找熊裕問罪。
沒想到熊裕卻先找來了,理由也很妥當:“確實贏不了,又有什么法子。”
人生就是這碼事兒,你進步對方也進步,無數次你以為要觸碰到,卻又轉瞬差出千里。
為此瘋了的也有,干脆甩手的也有,熊裕卻顯得很平靜。
他躬身道:“我聽聞長安棋院已經選了藍先生做棋院祭酒,洛陽棋院因為案子牽連的人太多,但凡有些地位的難摘干系,一直未能定下人選。我想自薦,雖年紀淺薄,但我想一試。”
崔式坐在對邊,這才反應過來熊裕想做洛陽棋院的祭酒。
他差點想說,你都沒拿到棋圣之位,憑什么?
然而細想,卻有些心驚了。
首先因為舊一代棋手,在洛陽方面的幾乎全軍覆沒,像長安能撐場面的藍先生也才三十歲出頭,性子乖張怕是不能與人相合,熊裕在棋圣戰雖然敗于妙儀,但是國士戰與名士戰都是毫無疑問的奪得了冠軍,除了年輕,沒毛病可挑。
然而更重要的是,棋院祭酒這職位,事務上的更多一些,也就是說可能就要遠離對弈和棋戰,而是專心在棋院的運轉,生徒的培養等等這類的事情上了。
這也就是藍先生手下有兩位翰林院不懂圍棋的生徒協助的原因。
熊裕這是不想再在圍棋一道上拼搏了么?
崔式愣了一下,道:“你不過是輸她一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指不定哪個村落里再跑來一個棋手,比她還傻還天真,打的她七零八落,這都說不定。你是不打算要往棋道上拼了么?”
熊裕沒想到一直對他說話有些刻薄的崔式,這會兒說出勸誡安慰的話來,他抬頭道:“不是為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