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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要看么?”
宮人連忙拎來了鞋履,殷胥在廊下?lián)Q上,這才靠近那幾座小車,隨手拿起一卷。這一卷筆跡看起來很新,戰(zhàn)爭進行,國土退縮,他所用的紙與墨卻還是精品,很明顯這是朝廷支持的事情。
何元白站在廊下,他想背著手,胳膊疼,已經(jīng)背不過去,只得垂手道:“不止一個人與我說過,江分兩岸,人心可斷,中國史不可斷。至少……大鄴百年,不算是有空白。”
殷胥凝神看下去,這一段竟是寫鄭家王家被滅門之事,其中描述了大量南周皇帝與周邊臣子的對話,若不是在一旁記錄,不可能寫得出來。
再翻一翻別的卷軸,都有不少朝堂上發(fā)生的大小事件,想必是有文官隨時記錄發(fā)生的一切,交給何元白整理。只是似乎寫的太著急,其中還夾有大量沒有來得及歸納整理的段落,這部史看起來還只是個粗糙的半成品。
但其中歷歷在目,字字誅心,簡單翻到便是無數(shù)的傷亡的數(shù)字,各地家族內(nèi)戰(zhàn)期間的勾心斗角與黎民百態(tài)。
他寫起來似乎極冷靜,只是將無數(shù)真實的資料拆成一個個毫無意義的字,以精煉而排列,自己絕不深想、絕不暗示,更不訴諸自己的情感。觀者激動,讀著怕是連心頭都在顫抖,而他寫起來,怕是連筆尖都不會多抖一下。
這樣一個曾經(jīng)揮斥方遒,激揚文字的士子,如何成了今日這樣下筆冷靜到冷酷的樣子,殷胥猜不出。
殷胥轉(zhuǎn)過頭來,何元白抬眼也望他。半晌殷胥道:“是,如今一來,國史便不會有缺,不但天下士子能知曉南周內(nèi)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朕也可以學以自鑒,知道有些事情大鄴不能重復,有些問題或矛盾如何早日解決。”
何元白松了一口氣,肩膀兩邊都塌下去,整個人跟要化了似的軟垮,腿還立著:“那便是足夠了。”
他說罷拍了拍袖子正欲行禮退下,殷胥忽然道:“這就夠了?”
何元白抬頭。
殷胥:“所以你要給朕一個半成品?”
何元白張了張嘴,明白了殷胥話中想說的善意,眼睛閃爍,眼角都垂下去:“圣人,這樣沒意思的。不是所有的舊情,都能用給誰留一條命當作終結(jié)。”
殷胥背對他,繼續(xù)看著卷軸道:“我是認真的。沒有人比你更了解,你是覺得一部史兩三年就能完成么?半成品你交給我,我讓誰給你整理,給你續(xù)寫?你要是做一半便不必留。”
何元白不語。
殷胥:“你只呆在這國宮內(nèi),走訪過各地么?只看過他們傳過來的文書,親自去問過一些人了么?既寫了南周的成因,便寫寫這長江以南的未來,朕有意要這一代成為像長安洛陽那樣的中心。你的命,不能事兒做到一半就撒手人寰。朕也沒允。”
何元白抬起頭來:“……圣人。”
殷胥將卷軸收好放在車上:“你要是真不愿意干,想自殺有的是法子,朕逼不了你。若是還想好好寫完,明日便再來,建康國子監(jiān)重修,毀壞的典籍要修復。你也來領(lǐng)個小官,做你該做的事吧。”
看著殷胥轉(zhuǎn)身欲走,何元白連忙起身:“寫完后,要先給圣人看過么?”
殷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許多史上有太多上位者不愿聽到的話,更何況這樣一部南周史,或許會用些殷胥不能接受的話語來描述他。
殷胥偏頭,眼底笑:“既是國史,便不是朕的史,你寫完就與國子監(jiān)其他先生討論傳讀也無妨,朕就立在這兒,無掩無藏。”
他說罷,轉(zhuǎn)身走出去,才剛過了一道小門,無數(shù)高官正有許多消息要讓他過目。那些高官哪里像是高官,鞋子濺滿雨后積水,態(tài)度著急,滿頭是汗帽子也歪了,殷胥沒多說一句,一邊走,一邊從旁邊官員手里接過文書掃看。
他再度一頭扎進繁雜的事務里去了。
另一邊,崔季明乘車這才到達了崔府,還沒到達,就聽到一陣叮叮咚咚的響聲,遠處看見不少短衣的漢子正在扛著石料木料,來回忙活。靠近了一問,才知道是在修復。
她這時候才恍然,自己是忘了,某人卻想起來了。
他這是想趁她不知道的時候修好,給她個驚喜?
院內(nèi)有三分之一左右被砸碎,雖然碎磚碎瓦已經(jīng)被清掃出來,看起來并不是那樣狼狽,但前院不少家中的古董擺件,甚至連紅木黃楊木的小幾小擺臺都被一掃而空,那些人怕也是從沒見過這樣的華麗府宅吧。
這年頭世家快所剩無幾了,她倒也不覺得多生氣多可惜,只是嘆了一口氣。
三姊妹原來的院子都在后頭,這些叛軍并沒有闖進去,只是一部分的庫房被砸開,里頭一些崔季明以前的家具和物件衣服等等都被扒拉了出來,一些女孩兒的裙衫都散落的積水里,幾個還活命的崔家舊奴正在收拾,一回頭看見了崔季明,霎那間跟見著白太陽到眼前似的,傻了眼。
崔季明就跟小時候捉迷藏讓下人發(fā)現(xiàn)了似的,伸手在唇上比了一下要他們別聲張。這些人因為南北分立,多少年沒有拿到崔家給的月俸了。但他們卻沒有瓜分了東西逃命,一是外頭遠不如崔府內(nèi)安全,二是或許因為從小呆在崔府感情深了吧。
一群老奴竟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半天吭了吭,大聲喚了一句“大郎”。這是崔家二房叫她的稱謂,崔季明眼睛彎了彎。
她什么都幫不上忙,只得四處轉(zhuǎn)了轉(zhuǎn),老管家走之前,居然仔仔細細的把原先阿耶房內(nèi)阿娘的大小用物都收了,鏡子梳子小物擺在漆盒內(nèi),桌椅放在庫房最深處存留,生怕被損毀。
繞著幾圈,繞到了外院。外院幾處高墻都被損毀,地上還留有不少斷壁殘垣,陽光明媚,這里的破敗像是假的。
更何況外頭的園林,在被燒毀幾年后重新抽芽,甚至長出花來。崔季明恍惚的漫步,漸漸走到園林中靠后的一處偏僻,遠處的亭子整個倒塌在水里,靜悄悄的跟從水里長出來的似的,近處那些干枯的樹干里,好幾支細小的花在隨風細細搖擺。
地上一層軟軟的青草,時間當真是最大的敵人也是最好的良方。
她走著走著,卻看見一處細長的斷石,被斜插在地里,有些驚詫,難不成是爆炸了,能崩這么遠?
走進一瞧,似乎是下了雨,斷石邊長有青嫩的新草,冒芽不過十來天。斷石側(cè)面有些雕刻的花紋,正面卻似乎被人用刀歪歪斜斜刻了兩個字,陽光照的石頭發(fā)白,字有淺淺的陰影。
崔季明蹲在那里看了眼。沒太看明白。
說是兩個字,更像是兩個細長的偏旁部首。
一個窄窄的只字,一個細長的金字旁。
她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伸手摸了摸,刻得很有力,也很新。
此時恰有院內(nèi)的一個戶部小官跑出來,鞋子踏在軟軟的土與草上,跑來道:“正要問您,季將軍,這外頭的園林是不是要挖了重新種。活是活了,難免有些不好看。”
崔季明起身面對她,正要說話,忽然腦子里一閃,轉(zhuǎn)過頭去望向那截斷石。
殷識鈺。
摳掉殷姓,無言無玉,剩的不就是這兩個部首。
那小官看崔季明張口欲言,以為自己沒聽清,連忙靠近。就看著崔季明朝那截斷石走了幾步,又退了幾步,臉上怔怔的望著地上那些新草的邊緣和形狀。
小官正要開口再重復一遍,卻看著崔季明鼻子皺著,眼里微光一閃,唇扯平笑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