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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待崔季明,他自然難寬容無私。崔季明一句“什么你都是第一個”的話,都能讓他翻來覆去琢磨高興大半年,說句很上不得臺面的話——誰要是多瞧了她幾眼,他都想把那人眼珠子挖出來。
旁人總覺得她那衣服下頭裹著的是個不愛洗澡的粗獷老爺們,但唯有他知曉渾身赤裸也毫不羞恥的她趴在床上兩只腳蕩來蕩去——是怎樣的風光。
這種掩藏已久的獨屬于他的秘密,讓別人窺見個邊邊角角,他渾身不舒服。
他走來走去,想想也確實該見這兩人,就當是想著什么法子要他們封口,也該見見。
殷胥摸一摸崔季明的腦門,穿戴好外衣走出去了。
此刻張富十跟獨孤臧都被軟禁在一個帳下,倆人最早地位還不算太高時,就是擠在一個帳下,獨孤臧嫌棄老張吃飯之后連帶油光的碗都要倒著熱水嘬干凈,張富十嫌棄獨孤三句不離“當年我家”“當年我爺爺”的舊日光輝。這會兒倆人再重溫舊夢住到一塊兒,倒是不彼此嫌棄了,滿腦子都在思考一件事兒。
因為崔季明這事兒,能牽扯到的事情太多了。
往小里說,他們寧愿那天發現圣人是女子,都不能信崔季明是女子。這倆人……一個風流倜儻夜不歸宿的浪子和一個謹慎寡言細致嚴苛的老正經,他們其實也無數次笑談過圣人看著在朝堂上如何威嚴如何圣明,私底下不知道讓他們老季玩的又哭又叫呢。
歷數前頭多少年,跟皇帝有些不清不楚的男子,哪個不是身嬌體軟媚上的,崔季明這樣的能有幾個。
在平民百姓眼里,這打仗多少年,也不及跟圣人這風流韻事有的說頭。
結果到頭來自家將軍才是沒硬件的那個,回頭審視,這看起來弱不禁風滿身書卷氣的皇上居然是折騰自家將軍的那個……要誰肚子里都咽不下一口氣,活像是自己屈居人下了似的,真想著恨不得哪天拿個麻袋套在殷胥頭上打一頓再說。
但這事兒糾結的暫且過去,能品出來的事兒就更多了。
季子介的身份基本成了公開的秘密,大部分臣子看見崔式在朝堂上按捺不住維護季子介,也都心里跟明鏡似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可若是崔季明是女子,細細品來世家倒臺落幕前的大鄴格局,那就不是件小事兒了。
崔家二房子嗣稀少,崔季明只有兩個妹妹,若她是女子,從一開始二房就沒有傳下來的男丁,崔季明作為炙手可熱的二房嫡長子是個騙局,為的是承接賀拔家的軍權與崔家在朝堂上的控制力。
雖然現在崔季明為了避免崔家握權太重等等,主動拋棄了崔季明這個高門出身,選擇了純粹寒門鄉野的出身來支持圣人。她既沒有直接接受賀拔家的兵權,也沒怎么利用過崔家的權勢,就走到了今天。
但若是依舊保持當年兩家高門聯姻嫡長子的身份,再接受官職,身處高位,一旦女子身份暴露,在當年不知道對朝野對世家有怎樣的震動。
不過也不是說現今就高枕無憂了。
反而直接牽連到的是圣人。
且不說她與圣人的關系幾乎也快到了人人心知、人人默許的地步,但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在大鄴朝堂和百姓心中的位置——從軍權上來說她與夏辰和劉原陽持平,但她年紀才不到那兩人的一半。外頭那層季子介的皮是出身低微經歷傳奇,受到百姓追捧喜愛,也有利于圣人鼓勵寒門的名聲;里頭那是崔家賀拔家血脈的真身份,有跟圣人近十年的相熟,又三代和殷姓交好的過往,群臣敬重也忌憚。
再加上,她手下兵權也不是隸屬于涼州或沿海的地方,而更像是圣人手里無所不能指哪兒打哪兒的劍。這支軍隊既高度統一于崔季明手下,也是圣人除卻中軍以外,手握的另一支身前大軍。
考慮到曾經各地軍權分散,導致的這幾年的動亂和變故,圣人收納兵權是遲早的事情。他先是登基時擴充中軍,幾十萬大軍直屬帝王手下,莫天平在名義上是他的副將。但由于中軍常年駐守洛陽長安的關中一帶,戰斗力難及各地大營,地方上若攻擊洛陽,圣人依然難自保。圣人一是不愿意削弱大營毀我大鄴自身,二也不愿中軍只有人數形同虛設,就想到了以季子介之名,掌控一支戰力強大,兵種豐富的部隊。
那么魏軍就是半中央性質的軍隊。
魏軍首領若是女子身份曝光,這權利支給誰?
還回圣人手中?
他既不可能直接率領軍隊,也不可能帶著魏軍四處支援。
圣人或許遲早會回收一部分兵權,但肯定不是現在。
再找將領任命?
再任命誰能像信任季子介這般?
就算是不考慮他們二人情感,從權力上來考究,崔季明就是大鄴軍權的半個臉面,是圣人身邊的利劍,他作為帝王,必定是寧殺一百不肯損崔季明一人的。
這樣慢慢想來,獨孤臧與張富十俱是一身冷汗。
獨孤臧嘟囔了一句:“干脆倆人早早成婚得了,兵權那真是到了自家口袋里。”
張富十冷笑:“到自家口袋里?你見過哪個皇后還領著朝廷官職的,若是不領朝廷官職,那兵權就不是她的!”
他話音才落,就看見帳簾被外頭的衛兵掀開,一個瘦高的身影彎腰走了進來,后頭一排宮人停在了帳外,唯有宮里宮外都認識的耐冬跟了進來。
兩個癱軟在皮床上抓后背的人立刻站了起來。
殷胥看了一圈,沒地方做,獨孤臧這個狗腿子話不多說,趕緊搬了個放箭矢的箱子給他,耐冬墊了塊皮毛,殷胥坐下了。
這倆人根本不敢看圣人,當年開過的關于圣人被自家將軍摁在桌子上那啥的笑話還歷歷在耳,誰敢造次。
殷胥先開了口,緩緩道:“人心易變,今兒不會說,不代表往后吃了苦了,心里有怨恨了的時候也不會說?!?
張富十臉白了白:“人活在世,自有道義。我是季將軍一手帶出來的,我就算被踩在了泥里頭,也斷是不可能說這話!我在軍中呆了這么多年,知道意味著什么!”
殷胥理了理袖口:“你若是知道意味著什么,就也該明白我很難饒了你們兩個。張富十,你早年家是濮陽走貨郎之子,后來父母因饑荒雙亡,你便做了漁夫換些生計,堂表親俱已不在。無牽無掛,你是條滑魚,不要命就不要命了,誰也捏不住你。獨孤臧更是,獨孤家你那一支早亡,家門破敗,唯有一堂姊應當是嫁入漢中一代,如今是商人之妻,除此以外再無親人。”
獨孤臧從來沒對外說過這些,關于他那堂姊他也是幼年依稀的記憶,此刻全讓殷胥抖了出來,豈能不心驚。
這是要滅口?
殷胥道:“若是我做事兒……斷是留不得你們兩個人姓名。但一是這一場南伐,你們也立下了汗馬功勞,回去到洛陽算軍功時,怕是都要加上幾轉,升官加爵。二是,我要是殺了你們兩個,兩條人命總要給三郎一個解釋,若說實話,我們二人也是要翻臉,那是得不償失?!?
張富十暗暗松了一口氣……
殷胥又道:“你們知曉此事是無意,但許多不該做的事都是無意。這次南伐記錄功勛,你們二人怕是也別想著升官了。從今日起,若是你們在平日里胡說八道也罷,醉酒胡言也罷,吐露出來半分可能讓人猜測的事兒,不管是在軍中在家里,在跟誰竊竊私語,只要是說出口了,我就一定能知道。你們腦袋可能就要自個摸不著了?!?
北機之人武功極高,雖無實權,但無孔不入,說是他們說錯一句話就立刻會被監視他們的北機所殺——這兩個人都毫不懷疑。
然而軍功不在就不在了,張富十倒是無所謂,獨孤臧卻有點愁眉苦臉。打仗這么賣力,就是為了能升官,回頭俸祿和俸料再漲上一倍,家里那位大爺點著金銀也能少翻幾個白眼啊。
殷胥:“別覺得這事兒完了,我信不過你們二人的腦子。在軍中,平日里該怎樣就怎樣,若是讓我見著對她不敢靠近坐,不敢搭肩膀,不敢亂說話到讓旁人心中生疑;亦或是動不動就表現出要關照她,舍得不她上前線干重活之類的樣子!讓別人感覺到了變化,你們腦袋估計還在,別的少了什么我就不敢保證了?!?
張富十身子一緊繃,他還真就覺得走出這營帳沒法面對崔季明,感覺眼睛都要不知道往哪兒擱。圣人提的這要求也……也太過分了??!會不會他們勾肩搭背了之后,圣人還要趁機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