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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胥又揣測起崔家如今頗為微妙的位置來，卻忽然感覺什么東西砸在了他額頭上，他一下子回過神來，才看著桌子上落了個紙球，隔著一條走道斜后方的修正擠眉弄眼的比著口型。

殷胥瞥了一眼旁邊睜著眼睛睡的都快打呼嚕的鄭翼，撿起了他們共用的長桌上頭的紙團。

他揉開來看，皺皺巴巴的紙上寫著修快成仙一般的字體。

“聽說那建康來的女先生，今日有制講，咱們?nèi)ヂ犅牐俊奔埳先绱藢懙馈?

殷胥真想翻個白眼，將那紙團搓回原狀，扔到桌子底下，裝作沒看見。

修見他不理，在一旁呲牙咧嘴，上頭的何元白教的也了無生氣，他看何元白轉(zhuǎn)過身去，竟然改了一本正經(jīng)跪坐的姿勢，伸長他那條腿，用腳尖探過走道，過來踹殷胥的屁股。

殷胥上輩子跟他住了好幾年，修一咬牙殷胥就知道他要耍什么壞，面無表示看著前頭，左手翻著書頁，右手往后就扣住了修的腳腕，用手勁死死壓住。

修跟殷胥讀了這幾個月的書，對于他骨子里也了解到了幾分，眼見著何元白就要轉(zhuǎn)過身來，他卻怎么都抽不回腳來，使勁兒往外拔，臉都憋紅了，還在不停的盯著何元白。

忽地殷胥一松手，修用力過猛，直接一抬腿半個身子往后仰去，何元白一回頭，就看見了修那只套著白襪子快仰到天上去的腳。

第43章

“修！”課上的先生可不會尊稱什么殿下，書冊子一摔：“你這是演什么給眾人看呢？！”

修狼狽不堪的從地上爬起來，氣呼呼的瞪著殷胥，跪坐回墊子上：“回先生的話，我腳抽筋了，剛剛在拔筋呢！”

“……若是沒拔好，要不要我給幫個忙啊。”何元白捏了捏拳頭。

修縮了一下脖子：“已經(jīng)好了。先生請繼續(xù)吧。”

這何元白也是極有意思，他都快四十了，也沒有成婚，是從洛陽國子監(jiān)調(diào)來的先生，雖說名頭上也算得上一個當世大儒，可他卻是個早年隨軍打過仗、做過游俠劍客的非同人物。與崔南邦一手儂情艷詩一樣出名的，他寫了不少邊塞詩歌，氣度豪邁，從詩里也能體會出他那種骨子里的英雄豪俠氣概來，這么個性子的儒士來教書，最期待的便是修了。

可見了人，他才發(fā)現(xiàn)，這何元白五官周正，眉眼深邃，頜下蓄須，樣貌真有些游俠氣質(zhì)，只是……怎么如此濃縮。

一張好面相，好氣質(zhì)，好才華，就是矮了點。

如同看到男神一只鞋里掉出兩個增高鞋墊，修滿心的向往也跟著縮水了。

他性情隨意，講起如此枯燥無趣的大經(jīng)，也算是生動有趣。

不過再怎么生動有趣的講課，那也是講課，一個班里不到二十個人，每天仔細聽的也不過一只手的數(shù)。

何元白的游俠經(jīng)歷只會在教訓這些搗亂課堂紀律的少年們時表現(xiàn)出來，短腿一步劃出去就如同燕子掠波，一拳打在頭上便如同昊陽震宇，你明明看得見卻就是躲不開。點墨院各家嫡子都在一次體會到見縫插針般的拳頭的恐懼。

在這個全民追詩人如同瘋狂追星的年代，何元白課上往世家少年頭上教育幾下，在外人眼里，就像是給他們推送百年內(nèi)力，一個個恨不得把兒子的腦袋摁在他手底下，讓他敲個夠，這其中就包括殷邛。

其他那些世家少年，本來還有點火氣，看著皇子殿下也沒人管，照樣被砸的哎呦亂叫，也心里平衡了。

何元白講完最后一個字兒，他自個兒也跟油鍋里炸完撈出來一樣松了口氣，整個人肩都塌下去又矮了半分。修卻第一個站起來，其他少年都在敲自個兒跪麻的腿，他已經(jīng)沖到了胥的面前。

“你、你有意思么？回我一句唄！你課上說一句話能死么？沒說話不也就在那兒發(fā)呆么！”修叉著腰，站在殷胥桌子前頭。

其他幾個少年看著薛妃與皇后這兩位宮中斗得火光帶閃電的娘娘們膝下的皇子吵架，頓時腿也不麻了，連被吵醒的鄭翼也都不揉眼睛，一個個憋著興奮勁兒，大氣不敢出的往那邊看去。

殷胥抬了抬眼：“回你什么？”

“那紙團，你沒看見啊！”

殷胥從桌案底下拿出來那紙團，修立刻道：“就是這個——我都看你讀了。”

“何先生，修剛剛給我……”殷胥面無表情的做著告老師這種天理不容的行為，修氣的連忙去堵他的嘴。

“你可行了吧！你怎么這么煩人，我以后再不跟你玩了。”修狠狠放下手。

殷胥心里笑了。

也不是他愛逗修，實在是因為修心性單純，一點就炸，但卻還不記仇。這句‘以后再不跟你玩了’的話，光在弘文館殷胥就聽了十次八次了，也沒看他哪次忍得住三天。

前世也是，他縱然比如今更沉默，修能圍著他嘰嘰喳喳自導(dǎo)自演玩幾個時辰。

“我也去。”殷胥起身收拾桌案上的東西。

“去哪兒？去看那女先生？”修立刻不生氣了，興奮的都快在原地蹦噠起來了：“我早上還拉著了澤哥哥，有你們幾個陪著我，挨罵不會就只罵我一個了！哎呀你竟然會去，我以為你肯定不愿意呢！”

瞧他那個興奮勁兒。

殷胥瞥了修這個一口飯咽下去哐當?shù)降變旱闹蹦c子，暗自嘆了一口氣。

“走走走，咱快去吃飯，趁著下午休息這一小會兒。”修拽著殷胥就往外沖了出去。

另一邊的澤，正在廊下等著修過來找他。

他縱然表情明顯的不想跟別人說話，但畢竟太子身份，幾乎就是如今弘文館兩個班的主心骨，多少世家子都會有意無意來與他搞好關(guān)系，澤又實在不擅長拒絕，這幾個月的日子過的很是被動。

這種被動不單體現(xiàn)在學業(yè)上，也體現(xiàn)在方方面面。

林皇后那一句“親自來教”后，確實跟修說了不少掏心窩的話。可修卻未必肯跟母親有如此深的交流，他從小學業(yè)上是殷邛來指導(dǎo)，雖然一次次活在殷邛的陰影下，可他還是在抬頭仰望著，以至于連殷邛內(nèi)心瞧不起林皇后的心境，他也學了個七八分。

澤自然不會說，但他依然覺得母親是個不懂道理、不知世間為人之道的女人。從母親的家世到她行事的風格，澤沒有一點心服口服的。

可若是以前也就罷了，母親如今表現(xiàn)出了幾分對父皇的絕望，之前說的那番話……在澤內(nèi)心里頭引起了軒然大波，他表現(xiàn)的尤為搖擺不定起來。

母親說的父皇對他的態(tài)度，其實算得上一針見血，本來就得不到父皇肯定的澤，越來越覺得殷邛其實不過是在逼迫澤依靠著他。澤心里頭對于殷邛的僅剩的那點小崇拜，被沖的如同海砂一般散了。

而另一面又是對于母親所說的那些道理的不相信，他活了這么大，都在努力找一個方向，然后埋頭前進，如今這個方向突然不見了。

他并不是每天都來鴻蒙院上課，偶爾也有太子少傅，太子少師或者是朝堂上其他重臣，會跟他特別輔導(dǎo)一些政事，再加上偶爾旁聽幾次朝政、入萬春殿書房內(nèi)接受殷邛的教育，他比其他人忙的多，接受的東西也多。

接受的東西越多，他就是越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