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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這個來,崔季明卻放下了被子,探出頭來,眉毛立了起來:“阿公,你趕言玉走了么?!”
賀拔慶元讓她這突然的一句把怒吼全噎下去了。
本來要往那被子上再狐假虎威的抽一鞭,如今悻悻的放下了手,賀拔慶元半天才坐在她床腳。
他先沒開口,從腰后半天摸了個油紙包的糖葫蘆來,放在崔季明床頭。
這都多大了,還當她四歲。
賀拔慶元每次罵她揍她之后,總要帶點吃食玩具,默不作聲放床頭。
崔季明伸手要去拿,賀拔慶元卻拍了一下她的手:“一會兒喝了藥再吃。”
賀拔慶元伸手捏了捏她手腕,說話又拐了彎:“他怎么跟你說的?”
崔季明看賀拔慶元平日里火氣沖天,斬釘截鐵的勁兒全無,心里頭更覺得不對勁兒,她猛地坐直身子:“他什么也沒說!只留了一封信,我就看了一句就被風吹碎了。阿公明明知道的吧,他今天根本就不是去播仙鎮送信!”
“他二十出頭了,打算去自己做點事情。”賀拔慶元道。
崔季明臉上寫滿了不信。
“人各自都有些過往,他不愿意在咱們家再呆了,又有什么法子。”賀拔慶元嘆了一口氣。
崔季明瞪大了眼睛,賀拔慶元抬頭看著小丫頭眼睛睜得圓溜溜,只得嘆氣道:“這啞女你先留下,言玉不在沒有人照顧你,我不大放心。”
“他……故意裝做沒有事情的樣子,若只是打算離開,怎的能不與我說?”崔季明如今回想起當時言玉的種種表現來,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她也不是沒來過西域,這么久她都沒見過塵旋兒,想也不是什么常見的天氣,言玉前腳剛走,后頭就來了如此厲害的風柱,時間地點都太準了,天底下有這樣的巧合么?
崔季明剛要開口,賀拔慶元卻開口:“那片地方都搜過了,有人找到了言玉騎走的那匹馬,脖子都斷了,橫尸在沙地上。或許他也沒活著。”
她心里頭忽然一顫,開口道:“阿公可找到了他的巾冠?”
這些日子里,言玉為了防止頭發里全都是沙子,一直帶著巾冠,將發髻籠在柔軟的巾冠內。
“什么?”
“那巾冠是深青色的,又輕又薄,最先被風柱吹起最后才落地,埋不進沙子里,如此曠野上,那么明顯的東西一定一眼就能看到。”崔季明忽地轉過眼來。
往這邊想來,是因為心底希望言玉不會葬身風柱之下,卻不料越想她越是心驚。
若是沒有找到巾冠,崔季明又是循著馬蹄走的道兒,那么只有可能是言玉早知道會有這樣的風柱,護著巾冠,走的悠閑,輕松繞開這些風柱。
石城鎮這個地方靠近塔克拉瑪干沙漠與且末河邊緣,天氣詭譎,若是沒有本地幾十年的老向導,怎么會提前預測并繞開這風柱?
有人接應他啊。
崔季明有些反應不過來,滿臉迷茫。
顯然賀拔慶元也輕易想到了這一點,與崔季明的茫然不同,賀拔慶元顯然心里聯系上了別的事情,神色變得有些沉重起來。
“之前不就讓你留在播仙鎮么?這邊等不了兩天就有要啟程了,幾日就能走到播仙鎮,我給你找一輛車,你還是留在播仙鎮。別的地方不安全,也就播仙鎮我放心些。”賀拔慶元倉促的說道,起身便往外走去。
那女人再度走進來,崔季明費力的抬了抬右手,手指將身上披著的外衣撥下去,深藍色衣服上竟然短短一會兒便凝上了一道一道血痕,崔季明已經想不出來她身上這件白色衣服成了什么樣子,便嘆了一口氣,解開衣帶也不管,赤著上身又趴了回去。
她趴下來忽然摸到枕頭下有什么硬硬的東西,伸手拿了出來。
是一桿舊笛子。
就是他之前吹的跑音的那個,竹料已經被摩挲的光滑,掛了個鮮亮神氣的紅瓔珞。
崔季明手指滑過纓絡,半天回不過神來。
若是他什么也沒留下,崔季明還沒有那個實感,可此刻摸著這桿冰涼的笛,她卻是知道,言玉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她的傷這次實在是嚴重了些,連接幾日都干嘔不止,似乎有些輕微的腦震蕩,身后的傷口也有些難結痂,從石城鎮到播仙鎮這幾天的路程,她被那小破車顛簸的發誓再也不坐車了。
俱泰的傷勢不輕,畢竟算是救了崔季明一命,他也被單獨分了一輛小車,不過他皮糙肉厚,一開始爬不起來的兩條腿,沒過幾日就活蹦亂跳了。
而金龍魚則跟四處溜達一圈般屁顛屁顛的在塵旋兒那日夜里回來了,那樣子就像是吐著舌頭傻不拉幾、眼睛圓溜溜的一條狗,賀拔慶元也是氣這畜生只有長得好看,忒不頂用,狠狠抽了它幾鞭子。
金龍魚竟然還氣性大了,委屈起來,為此表示絕食好幾天。崔季明能下地了之后,才不嬌慣它這改不了的臭脾氣,它要絕食,崔季明就給它絕個徹底,過幾日金龍魚餓的都要瘦了一圈,見了崔季明叫喚的直哼哼,她才心軟。
心軟也沒用,她覺得金龍魚吃飽了,下回肯定跑得更快!
賀拔慶元卻打算好好的管管他送出去的金龍魚,雖然要打算把崔季明留下播仙,卻要帶走金龍魚。
播仙鎮與石城鎮不同,后者防御設施簡陋,商業繁茂,靠近敦煌,這些年才發展起來,可播仙鎮是早年且末國之地,且末自張謇出行后便和中原有密切聯系,北魏時期鄯善王又率4000戶西奔且末,直至鄴高祖將歸順的且末郡改名為播仙鎮。
此乃兵家必爭之地,播仙鎮城內駐兵幾乎是南道絲路上最多的,又在其側設立軍府,由賀拔家那位庶系旁支統帥。播仙鎮郡守也是鄴人,賀拔慶元要將崔季明放在這里,自然提前去當面打招呼。
裴郡守聽說崔季明這賀拔慶元的獨外孫,崔翕獨孫的身份,在外頭都快比個王爺身份好使,郡守簡直就像是腦袋上頂著個戰國玉器跳胡旋一樣,小心的就差親自給崔季明端洗腳水了。
她可真受不了裴郡守跟她爹差不多年紀的人小心賠著的樣子,盡量避著不見,崔季明安排住的院子就在播仙鎮城中,賀拔慶元留下了幾名親衛,還留下了俱泰那個帶走也是累贅的“恩人”,便離開了。
播仙鎮里那幾進幾出的小院,崔季明看著那位郡守又送來了些本地的丫鬟婆子,且末原本是個民風相當粗獷的小國,遺風從這些丫鬟婆子們做事的五大三粗就能看出來,崔季明自以為她好歹上輩子是個無產階級,這輩子縱然是萬惡封建統治階級出身,應該也不會嬌慣的太厲害。
可她真的是這十來年被養刁了。不論是建康還是長安,前前后后總擁著一群小廝丫鬟,跟隨賀拔慶元的時候最慘,但細處有言玉,外頭又有賀拔慶元那些親衛給幫著,她也真吃不了什么苦。
近身照顧的還有個十二三歲似乎還是獵戶家出身的小丫鬟,給崔季明端洗臉的盆子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故意做出世家好教養的樣子,拈著指頭踮著腳尖,扭腰轉身就跟跳舞似的,再來一個旋轉跳躍閉著眼,然后腳一歪,就把那一盆水全潑在崔季明的床上了。
崔季明都傻眼了,還不相信這世界如此殘酷,伸手摸了摸那濕的精透的被褥,臉都抽搐了:“姑娘,你是端著屎盆子嫌臟是么?五個指頭翹出來三個,蘭花指兒倒是捏的有模有樣啊!”
那小丫鬟竟然放下盆子被崔季明的話逗得笑彎了腰,眼睛瞇成月牙,完全沒有半點自己犯錯的樣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