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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季明這些日子里,的確是蠻喜歡跟俱泰說話,他雖然有意無意的討好她,但又表現的不扭捏不客氣,可能是長時間做下層人,心思又細又很懂分寸,說話做事讓言玉也都挑不出毛病來。
她踢了一腳黃沙,旁邊木頭和土混作的小矮樓上,窗戶里探出幾個跟跳進粉盒子里打滾般的濃妝姑娘,還有些青灰眼窩胸前下垂仍紅衣開領的老妓女,對著崔季明招手擺弄。
她看了一眼,跟燙著嘴般倒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臉來看俱泰,岔開話題:“這一路上,有你的老家吧,你打算什么時候回老家?”
俱泰竟然在跟那老妓女擠眼睛,聽崔季明問道,不太在意的答:“我老家遠得很,倒是以前在拔換住了好些年。做些小生意,后來你也是知道的,北道邊上,突厥勢強,回鶻南下,北路基本都毀了,我也是從家里逃出來的。路上妻兒又被殺,運道也不好,再被吐火羅人當新奇玩意兒給逮了。”
崔季明愣了一下:“妻兒?你多大了啊?”
“我快三十了。”俱泰抬起頭,額前那又黃又黑的亂發搭在傷口上。
“……”崔季明真沒看出來,俱泰個子太小,平時走路蹦跶蹦跶的,跟個猴子似的:“我以為你二十不到呢。那你豈不是孩子都挺大的了。”
“最大的要是活著都十一了,最小的才幾個月。我們當時從拔換走的時候,除了我,一家都給屠了。”他說的很稀松平常:“我家里十三個女人,九個孩子,不算奴仆,二十二個人全死了。”
雖然這個時候崔季明應該是滿面悲傷的道歉,但她第一想法竟然是……
臥槽又是一個種馬!
做點小生意,能養得起這么一大家子?
不過既然俱泰被那吐火羅人進貢到宮里來,想來現在也被沒收作案工具了。
看著崔季明一臉震驚,俱泰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頭發:“以前做生意做的還行,算是有些錢,也養得起,我們那邊都這樣。”
“真沒看出來,你還是浪里好手啊。”崔季明真心夸贊。
二人這么晃蕩回官驛去,自高祖時期西域鐵勒各部臣服,便在南路、北路兩條絲綢之路上立下近百個官驛郵驛,用于使臣的停歇與軍報的傳遞。
既然傳遞軍報,這些驛站也都各有私兵、物資豐富、戒備森嚴,普通人是不可能進入官驛的,縱然是賀拔慶元帶著庫思老一行來,也只有部分將領官員進入官驛居住,大部分人還是會駐扎在城內外。
崔季明走入官驛大門時,卻看著自個兒小屋門口,言玉剛從屋里走出來,眉頭緊皺顯得有些憂慮,看到崔季明才松了一口氣,朝她招手。
“我要去辦些事情,國公爺讓我去送封信。”言玉走過來看著她說道。
第39章
崔季明有些摸不清頭腦:“啊,那你怎么還不去?”
這點小事兒,怎么還非要等她回來告別。
言玉頓了一下,深深看著她才說道:“嗯,那我去了。你不用等我了,我先到了那里等著,你跟著大隊人馬也要過去。大約三四天就見著了。”
“這么遠么?”崔季明隨口問道:“你到底要去哪里?”
“播仙鎮。之前不是說那里有個地方軍府,是賀拔家的旁支親戚做,過段時間要在那里補給,再加上你可能也要暫留那附近,國公爺讓我去打個招呼,順便送封信。”言玉將這個理由醞釀了許久,看到崔季明十分信服的樣子,竟有些張不開嘴。
“早去早回啊。”崔季明拍了他一下,笑著就要回屋。
言玉看她一身暗紅色滿是皺褶的棉麻袍子,走過去只留給了他一個背影,想要叫住她,卻只說了一句:“你要聽話啊,別亂跑。”
“哎哎知道啦,快走吧你!”崔季明頭也沒回抬了抬手不耐煩道。
她就跟蹦蹦跳跳進幼兒園的小朋友似的,完全不知道身后人注視著她消失的目光。
崔季明進了屋坐了沒一會兒,就又跑出來去廚房討些吃食,狼吞虎咽后再回屋里的時候,才發現自個兒桌上隨意的放著一封信。
信封還是軍報樣式。
崔季明嚇了一跳:“言玉怎么這么糊涂,說是去送信,東西還能落在我屋里頭。”
她哪里有多想,拿了信就塞進懷里,跑出去找馬。
拽上好不容易洗的皮毛油亮的金龍魚,隨便往它嘴里塞了一把豆子,就往外走去,這還沒走出驛站,崔季明又猛地折過身來,拎上了剛休息的俱泰。
沒辦法,誰讓她不認路啊。
也是賀拔慶元說了今兒給崔季明放假,她一騎絕塵拎著俱泰騎著馬跑出去,熟人看見了也沒有攔的,石城鎮簡陋的城墻邊下站著兩個蔫蔫的當地衛兵,崔季明用突厥話問道,那兩人果然回答:“您說的那人,剛從這邊走了沒太久。”
俱泰給指著路,崔季明拍了幾下金龍魚,出了城朝著播仙鎮的方向走。
城外駐扎著隊伍里的那些商人,他們正在一群帳篷之間穿梭。看著崔季明一臉急色,快馬過去,動靜絕不算小。正跨坐在一個中年商人腿上笑著聊天的考蘭,看見那一騎快馬的煙塵瞇了瞇眼睛,說要去拿酒,嬌笑著斂了紗袍起身,輕輕擺著腰往遠一點的帳篷那里走過去。
他恰好路過阿厄斯,手指頭有意無意的蹭過阿厄斯耳廓,裝作去拿他身后水晶酒瓶,低聲道:“那小子,去追五少主了。”
“哪個小子?”阿厄斯皺了皺眉頭,不動聲色。
“賀拔老狗那個帶金耳環的倌兒。”
阿厄斯猛地回頭,顯然聽錯了重點:“你說那小子,是個倌兒?!”
播仙鎮到石城鎮來往有過不少的馬匹,剛出城門的時候,馬蹄印記雜亂沒辦法辨別言玉的方向,走得遠了些,這些留不了一個多時辰的蹄印越來越少,崔季明很輕松就能找到時間最近的單騎蹄痕印,跟著追逐言玉的方向。
日上高頭,陽光曬得崔季明面上火辣辣的疼,脖子后頭的衣領都被汗打濕,這已經出了石城鎮跑了將近小半個時辰了,言玉走過的蹄印還在金龍魚腳下,她卻沒在金色刺眼的沙路上見著半分言玉的影子!
跑的太遠了,黃沙漫天連駱駝也見不到,金龍魚似乎也嫌那黃沙弄臟了它騷包的皮毛,不肯再撒丫子跑,就跟個大家閨秀似的扭著屁股走起來了,崔季明一向知道它嬌氣,如今簡直氣的想抽它腦袋。
“這天怎么沒有平常藍啊。”俱泰擦了一把汗:“三郎,你可當真是給他送東西來的,我看言玉郎君做事穩妥,不像是會落下這么重要的東西啊。”
崔季明掏出來:“這可是軍報的信封,放在我桌上。他又從我屋里出來,怎么不會是落下了。”
她說著,又想起來這郵驛里,哪里借得到別的信封,言玉又不像是這么馬虎的人,這會兒在陽光下曬得冒煙才讓她腦子清醒點,打開信封,拈出那張薄紙來。
那紙輕薄的跟紗一樣透光,上頭黑字蒼勁有力,開頭卻是幾個字——
“三郎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