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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踏入大學校園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沒被那個夢糾纏過。
我以為那個夢終于被塵封在童年的幽暗角落,化作塵埃??杉幢闳绱?,我仍能完完整整地勾勒出夢中的每一絲細節——那間舊公寓的昏黃光影,墻角凌亂的舊家具,空氣中陳腐的霉味與金屬般的冷意,甚至那個男人的臉龐:粗糲的五官,深陷的無光眼窩,厚唇干裂滲血的肉欲。
更深刻的,是我自己在他的蠻力下發出的那些聲音——溫吞的呻吟如悶在胸腔的低鳴,咳嗽時喉間的血腥震顫,仿佛只要闔眼,就能讓它們在耳畔重新回蕩,濕潤而黏稠。
是的,我確信夢里的那個女人就是我。誰會生來就背負那樣一塊月牙形的胎記呢?血紅色的,凹凸不平的殘月蜿蜒在肩胛間,絲毫不差地對應著夢中他手指掠過的痕跡。與年幼時做這個夢不同,我開始能感受到疼痛了——那是真實的鈍痛,從骨髓深處滲出,醒來后久久不散。可鏡子前,我的肌膚總是光潔無瑕,沒有淤青,沒有血痕,只有那胎記,像是火焰般赤得刺人。
那塊胎記,在孤兒院的新教義中被視為“惡魔的印記”。
它讓我從小就被隔離在收養的邊緣,從未被任何家庭選中。而直到十歲那年,我第一次偷偷溜進浴室,對著鏡子扭轉身子,看到后背的那片印記,才意識到此間的原因,也猛地醒悟:也許,夢里的人就是未來的我。面容一模一樣,五官精致卻平凡,眼神里藏著同樣的隱忍與空洞。
而現在,我二十歲。夢境遠去,我的生活如一幅精致的油畫般展開。
十七歲入讀H大,主修心理,成績穩居院里前列。教授們常贊嘆我的見解獨到——剖析他人潛意識時,我總能精準捕捉那些扭曲的欲望,仿佛天生就懂人心幽微。與此同時,我有個大我四歲的男友,Jason。他剛從機械專業畢業,在大三時就進A社實習,被內定為正式員工,今年即將步入職場。
Jason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散發優雅的人。他從小浸潤在開明家庭的恰當愛意中,笑起來眼角如詩行般彎曲,擁抱時總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言語間滿是溫柔的哲思。我們常在湖畔的長椅上閑聊,他會引用尼采或薩特,討論存在的荒謬,卻以一個輕吻結束,喃喃:“有你在,一切都那么明朗,如星辰指引的航程?!?
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都認定我們會攜手到老。他的家境殷實,他們不介意我的孤兒出身,甚至已開始規劃我們的婚禮細節,仿佛我的未來已被鍍上柔和的金輝:典雅、安寧、光輝。
我也是這么堅信的。
這兩年,他對我溫柔得如春雨潤物,從不粗聲大氣,從不失控。我們的人生如一曲舒緩的弦樂,沒有波瀾,沒有暗涌。我對這樣一眼望到底的明天沒有一絲遲疑,哪怕……哪怕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親眼見到夢中的那個男人。
那天午后,陽光如碎金般灑落葉間,我剛從心理統計課出來,手里捧著Jason發來的午餐邀約短信——“親愛的,來湖邊吧,我帶了你喜歡的藍莓塔?!?
然而拐角處,那個噩夢卻出現了。
那個高挑纖細的身影從人群中浮現,粗獷的五官如夢中般鋒利,腳步帶著宿命般的堅定。他身旁的空氣凝滯而帶著陰霾,我周圍的世界仿佛一瞬間靜止了。
那一刻,仿佛命運的鐵錘砸中我的胸膛,心跳如擂鼓般狂亂,血液在耳畔轟鳴。強烈的情感如潮水涌來——恐懼如冰針刺骨。他的眼睛掃過人群,無光卻銳利,直刺我的靈魂深處。我僵在原地,咖啡從指間滑落,濺起熱浪,但我卻覺得手腳冰冷,渾身發抖。
淚水不由自主地模糊視線??諝庵蟹路鸹厥幹臍庀ⅲ枪梢靶U的、金屬般的冷冽,與Jason的薰衣草香形成刺目的對比。比起巧合,這更像是重逢,如預言般擊中我,讓我喘不過氣,膝蓋發軟,幾乎跪倒。
他沒有注意到我,只是擦肩而過,背影漸遠,我卻逃也似地狂奔回了宿舍,不顧衣服被咖啡漬弄臟的狼狽。
我沒有赴Jason的約,這還是第一次。他打來電話,關切地問我發生了什么。我壓抑著哭腔,卻只是告訴他我身體不適但一切都好,并拒絕了他來看我的請求。
我不想見Jason,也不敢見他。
兒時的噩夢如陰影般籠罩著我。我躲在被窩中顫抖,不敢閉眼,也不敢離開,那個男人似乎無處不在。我無法擺脫夢里的身影,恐懼使我全身冰冷,而我這才意識到我害怕的并不是疼痛,可能從來都不是疼痛——在孤兒院我因這胎記被嫌棄,被丟石頭,被拳打腳踢,可這似乎都無法比擬這個夢境所給我帶來的顫栗——而我現在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女人接納而歡愉的表情。那種在痛楚中綻開的滿足,像一種隱秘的背叛,讓我惡心,卻又無法否認它潛藏在我身體里的痕跡。
陰暗的角落總孕育那些與終結糾纏的顫栗,死亡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