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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不出腳再過去,想回公共廁所等他們,年輕的郭蘭穿著舊舊的衣褲過來蹲在他面前,膝蓋快跪到地上,用幾乎聽不出來的普通話小聲說:“你,快,跑。”
他沒聽懂,看著郭蘭的長相像電視里的山區人,以為在問衛生間,指著右后方的小道說:“順著那里直直地走過去,就在最里面。”
郭蘭有些著急,說得更清楚了些:“快,跑。”
他聽明白了,但會錯意,以為郭蘭急用廁所,想著反正也要過去,就讓郭蘭跟著他,轉身帶路。
他才走出去幾步,郭蘭就著急地把他往回拉,又說:“快跑。”
他終于察覺到不對,掙開郭蘭的手往廣場跑,可下一秒羅福就從樹林里竄出來捂住他的口鼻。暈過去之前,他視野里都是父母和蕭鳴萱的笑臉。
背景轉到道橋,蕭鳴雪看見剛到道橋的他臉上青紫地縮在土墻角,帶著敵意看郭蘭。那時羅福非要聽他叫爹,他不叫就經常挨打,被關在小房間里不給飯吃。
郭蘭穿著雅戈族的女常服,眼里含著淚,抬碗跪在他面前,邊比劃邊用普通話說:“吃。”
他轉開頭,郭蘭哭出來,朝他遞遞磕變形的鐵勺,用他當時聽不懂的雅戈方言說:“你快吃呀,羅福快回來了,現在不吃今天就沒得吃了,你這么小,會餓壞的。”
他還是不看郭蘭也不吃。郭蘭急得手直抖,從窗子里看到羅福走到籬墻外,抓了把飯放到他手里,慌里慌張鎖門出去。
那門破得合不嚴,他透過門縫看著羅福進來,和郭蘭在里堂說了幾句話就扇她一巴掌,扯著她的頭發把她推到地上,很兇地罵了句死賤婆娘又打上去。
郭蘭死咬著嘴唇哭得無聲,等羅福罵夠打夠走了才起身,對上屋里他的目光有些驚慌地連忙躲開。
他低頭張開手看著掌心的飯,沒吃但也沒扔。
接著畫面忽明忽暗,滑過一連串他和郭蘭挨羅福打的各種場面,最后停留在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上。
蕭鳴雪看到郭蘭光著布滿紅痕的身子在里堂中跪在地上給羅福口交,羅福用力扯著她的頭發扇她,吐口水在她臉上,罵她是只不會下蛋的母雞。
郭蘭眼淚流了一臉,喉嚨都被撐大,從鼻腔里哼出難受的聲來,見他從小屋里出來就閉眼難堪地側臉,偷偷擺手讓他快出去。
九歲的他出去又進來,提著燒火棍對著羅福的后腦敲下去。羅福頭上血都沒流,僅僅彎腰曲背嘶地罵了一聲,推開郭蘭站起來一把提起褲子,抽了他手里的燒火棍就上前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墻上。
他掰著羅福的手拿腿踢他,羅福躲了幾下,手上掐得越來越緊。
郭蘭爬過來抱著羅福的腿求他,羅福待到他眼球往上翻時松開手,蹬開郭蘭撿起地上的棍子往他身上抽。
羅福把他抽得一動不動,扔掉棍子蹲下扯著他的耳朵說:“賤皮子,養不熟的狗崽子,想跑就算了,還敢打老子。反正你也別想跑,以后就這樣,不乖就打到你乖。”
蕭鳴雪看到自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郭蘭擦干凈臉披上衣服,坐在他身旁哭著叫他回句話,以為他快死了。
他想說沒事但只是張了張嘴,從那以后就說不出連續順暢的話,腳上不僅多了副沉甸甸的鏈子,左眼還變得有些看不清,門口也多了條見他就咬的狗。
之后畫面稍稍亮起來,蕭鳴雪看到兒時的自己拉高變寬,長到郭蘭胸口,開始跟著羅福去地里種莊稼。
那應該是他十二歲的時候,才比桶繩高不了多少的他挑不動水,被寨里比他大一兩歲的男生學著郭蘭的語氣喊小雪,嘲笑道:“小結巴,你到底是不是男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潮著褲腳和鞋臉上木然,挑起水拖著腳鏈歪歪斜斜地回地里,在晚上郭蘭給他揉肩膀和挑手上的水泡時說:“別、別再,叫我小、雪了。”
郭蘭的手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說你?”
他沒說話,郭蘭又說:“對不起,我不叫了,你想我叫你什么?”
他說:“蕭、鳴雪。”
郭蘭為難道:“我知道你有名字,也不喜歡被叫羅喜,但你本名我只能偷偷叫。在羅福面前和外面,我可以叫你兒子嗎?”
他沉默著,到郭蘭出去時說:“可以。”
后面場景緩和起來,蕭鳴雪看到他坐在門廊下望天聽著呼呼的風聲發呆、在做農活途中有機會就用繩子提起腳鏈遍村地認方向尋路,看到大寨里熱熱鬧鬧祭祀,看到郭蘭偷偷給他加餐過生日。
蕭鳴雪才要跟著放松下來,畫面又開始變得混亂。
蕭鳴雪不想看了,但他就像顆被放在電視機前的土豆,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
蕭鳴雪看到剛快十六歲的自己從地里回去,在院門外就見郭蘭被羅福和另外兩個寨里男人架著操弄。
他在郭蘭忍不住的尖聲哭叫和針對他的犬吠聲里,攥緊鋤頭想砍死羅福,但郭蘭被弄得下體出血胸脯咬破,還流著淚沖他搖頭,故意叫得更大聲地把幾個男人的頭按在她身上,他就咬著牙轉身出去了。
蕭鳴雪時隔多年再看還是很無力和絕望。
他明白郭蘭的意思,一個帶著鐐銬的人對付不了三個成年壯漢。即使對付得了,他這樣也逃不出去,他們還更活不成。
村寨里有太多羅福了,哪一個都不會放他跑。
他一路走到郭蘭小時候經常帶他去的小山包上坐著,摸出褲兜里自己磨利的鐵片,想一了百了又不甘心,就那樣坐了很久。
月上中梢郭蘭找過來,拿過他手里的鐵片放著,遞了碗飯給他,坐在他旁邊,像小時候數指籮哄他開心說他聰明一樣,摸著他被劃破的指尖說:“信阿媽,你的運在后面。”
他低著頭沒回話,郭蘭摸著他的鬢角,放把鑰匙在他手里,塞了個鼓囊囊的布袋在他腰間。
他猛然抬頭,月色里郭蘭臉色憔悴但眼睛很亮。她噙著眼淚笑著說:“他和大黃我都藥過了,你放心。吃完就走吧,順著山包后面小時候我經常帶你走的那條路出寨,他們一時找不到。”
他沒動,問:“你、呢?”
郭蘭拆了鏈子丟在一旁,發出一聲悶響,摸著他的腳踝說:“這些年受苦了,阿..……我對不起你,也不敢求你原諒。下山路遠危險,出寨后就靠你自己了。之后千萬小心,希望你能找盡快到父母,有人疼愛,過上好日子。”
他想叫郭蘭一起走,白天弄郭蘭的幾個男人就從拐口沖出來,說:“找什么父母?他爹不是都在這兒呢!羅子果然沒料錯,你這破娘們兒心思比頭發還多!怕不是瞧上你這個結巴兒子了!”
他放碗要拉起郭蘭跑,郭蘭比他更快,拽起他在黑夜里從小道上竄進林子,把他推進那條幾不可察的小路,自己卻往另一處跑,弄出很大動靜。
他轉身要追,郭蘭推他時笑著的臉和理智,還有經年累月的恨又在告訴他,跟過去的結果無非就是多一個人死,郭蘭做得這些也都白費,于是捏著拳頭用盡全力,一刻不停地跑。
往后的畫面搖晃又模糊,蕭鳴雪像是坐在一列林間沒有盡頭的車上,看著樹木不斷從眼前劃過。
仿佛在說,他其實現在都還跑在山林里,并且永遠跑不出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