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圖恩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出來后郭蘭拿藍布包了錢裝在蕭鳴雪校服口袋里,讓他要照顧好自己,記得重新去配眼鏡。還道歉說對不起又讓蕭鳴雪受委屈了,她不該來他上課的地方找他還給他丟人,以后不會了。
蕭鳴雪終于開了口。他一個字一個字很生硬地說:“你沒錯。”
郭蘭走后,蕭鳴雪晴天突下暴雨般在醫院門口哭得直不起腰,然后跪倒在地上,頭點著地,脖子和手上青筋凸起,只從喉嚨里漏出一些嘶啞的斷音。
易書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覺得一個人怎么可以難過壓抑成那樣。連他媽一做了十幾年咨詢的醫生都背過身哭了。
葉燃聽到這兒也哭了。
易書抽紙給他擦臉,劣質幽默道:“你別哭啊,待會兒他到了萬一打視頻過來看到,批評我沒照顧好你怎么辦?他生氣很嚇人的。”
葉燃吸吸鼻子,“我不哭,老板你繼續說。”
易書扔掉紙接著講。
易書也不知道他們聊了什么,回家他媽就讓他在學校多幫襯一下蕭鳴雪,有空帶他回去吃飯,多跟他說說話。
他這人吧,就是比較有愛心,下雨看到路邊有只貓都會去給撐把傘,更別提第一次碰到蕭鳴雪這么慘的,就試著去跟他說話,蕭鳴雪連個眼神都沒給。
易書沒受過這種氣,覺得蕭鳴雪白眼狼,可憐之人果然必有可恨之處。周末回家吐槽起這事,他媽說蕭鳴雪小時候被家暴得很嚴重,眼睛被打壞了,還落了口吃的毛病,不講話是以前被笑太多。
看在蕭鳴雪這么可憐的份上易書就沒計較,周一上學還帶了牛奶給他。但蕭鳴雪一個月都沒來上課,再出現就收著東西要轉學回清河了。
蕭鳴雪手不方便,易書就去幫著收東西,發現蕭鳴雪住在一個雜物間里,東西都又破又舊,一個包就能裝完。后來聽同學說,是他們宿舍的人經常會扔他東西,他就自己搬出來了。
葉燃聽著像是事情就發生在他身上一樣難過,胸口又開始疼,問:“后來呢?”
“后來我再見到他,他就大概是現在這幅人見人夸的樣子了。”
蕭鳴雪高考考了聯考卷的理科狀元,上了電視,有好多報道。采訪里他談吐得體,形象氣質也佳,和以前完全判若兩人。報道文章說,他在清河學校里得過好些獎,是學渣逆襲成學神的勵志典范。
大學時他們在一所學校,易書在建筑系,蕭鳴雪在計算機系。蕭鳴雪在學校里很受歡迎,各種文體比賽榜單上都有他的名字,課業綜合水平在一眾天驕之子里也是一騎絕塵,大三申上世界排名第一的名校,提前讀完碩士在國外創了業,前途似大洋。
易書五體投地地佩服,也不知道蕭鳴雪到底怎么做到的。
成績就不說了,畢竟智商在那里,硬件就帶得動。但被家暴出來的心理成因性口吃,很多人一輩子都改不掉,蕭鳴雪居然兩年就給克服,細想真的恐怖。
易書媽媽一直不放心蕭鳴雪,覺得他心里始終埋著一顆雷,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也不知道爆出來會是煙花還是核彈。現在逢年過節收到蕭鳴雪的送禮,都會讓易書多照顧著點他,多和他說說話,有空帶他回去吃飯。
“但我哪還能照顧蕭鳴雪啊。他現在要什么有什么,照顧我還差不多。”易書道:“我因為取向和工作的事和我爸鬧得特別僵,是蕭鳴雪不知道怎么給我爸做了思想工作,現在才能勉強坐一張桌子吃飯。我家里那些你說特別漂亮的建筑模型,大半都是他到處買的。”
“前兩年也是。”易書臉上難得沒了平時總掛著的三分笑意,“我工作上遇到件很棘手的事,賠光了錢,心灰意冷,找他喝酒說不想干了,想回來開個喝花茶的店歇歇。”
“一周后我都不記得自己說過什么,蕭鳴雪現成的店都盤好了,打電話問我什么時候回來,沒錢他給我訂機票。搞得我還挺感動,都沒好意思說想開的是酒吧不是茶店花店……”
“我還沒跟你說過我和他怎么交上朋友的吧?”易書話鋒一轉,像是在調節氣氛,也像是怕葉燃問他遇到的是什么事。
葉燃就識趣地問:“那老板你們怎么變成朋友的?”
“大一的時候上了同一門選修。”易書說來也是好笑:“那課只在雙周上,開學那周我導課表沒有,就一直沒去。蕭鳴雪替我交了半學期的作業和考勤,期中沒辦法了才發郵件給我說不想掛科就去考試,還附了他整理的課程資料。去考試我就問他怎么不早點聯系我,他說以為我是不想去。我哭笑不得開玩笑問他是不是暗戀我,他一臉莫名詫異,模糊地說了句‘高中,謝謝你’,我才明白他是在還高中幫他的人情。后來我們公共課總選一起,見他一直一個人就總去找他,慢慢就變成了朋友。”
“蕭鳴雪啊,其實就是只螃蟹,殼有多硬心就有多軟,就是寒透了。”易書嘆了句又說:“他都很少談自己,我也不會問。就像他的家庭,我也只道聽途說他親生父母都是科研領域挺有名望的大拿,他好像還有個妹妹,現在都在國外。他今天去世的媽媽,是他在山里的養母,我就見過她一次,人特別溫柔,看起來也特別愛他。蕭鳴雪每年年初回清河就是去看她,會在荒山野嶺撿到你也是因為這個。”
*
蕭鳴雪從醫院回家,取了東西就打車去機場。他在上機前請好護工,租好在清河的車,下機打給易書說他到了,買全郭虎說的東西,開車進山。
他四點多到道橋,叫郭虎一起搬完東西,抱著花去看被置在院里塑料篷下的郭蘭。
郭蘭重新梳洗過,穿著雅戈族的黑色藏衣,戴著銀冠帽和銀耳飾,像是起太早去大寨祭祀,忙累回來睡著了。
他叫了聲阿媽,放著花把帶來的幾個玉鐲和銀鐲套在郭蘭手腕上,摘下她無名指上的戒指扔進火盆,幫她戴正帽子,理好衣袖裙擺,拿起旁邊迭好的黃紙跪著燒三份,起來靜站會兒,去問郭虎接下來要做什么。
“暫時沒事了,”郭虎說:“抬棺的人都上門請好,晚上入棺守一晚,明早葬完下午請寨里人吃頓飯就辦完了。”
“麻煩了。”蕭鳴雪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遞給郭虎。郭虎接過,客氣兩聲道:“哪里的話,都是應該的,她也是我姨。只是本來要三天才葬,但天氣太濕熱,等不到后天了。”
蕭鳴雪指尖夾著煙轉,“墓地定好了嗎?”
“定好了。去年冬天她和我阿媽去給阿婆上墳,自己選的。”
“她還說過什么?”
“就說在老地方放了東西給你,讓你不要嫌棄。”
蕭鳴雪把指尖的煙收在手里,“我知道了。”
郭虎在蕭鳴雪長大后每次見他都有些畏懼,事情說完找借口走了。
郭蘭在道橋親戚少,來吊喪的人就零星幾個,還見蕭鳴雪就不敢過去。蕭鳴雪沒看見似的進了屋。
蕭鳴雪到小時候住的房間,撥開門后墻上掛了二十多年銀行送的掛歷,從里面的小洞里拿出一個黑色小盒子,和他早前買給郭蘭的手機。
盒子里有一對銀戒和兩條紅色平安繩,蕭鳴雪打開看一眼就合上裝進口袋,長按手機功能鍵試著開機。
手機本來就開著,一按屏幕就亮了,播放錄音的界面直接跳出來。
蕭鳴雪有個想法一閃而過,等到手機快息屏,懸著的手指才按下播放。
開頭是一段雜音,應該是郭蘭在擺放手機,幾秒后人聲才出來,聊天一樣說:“鳴雪啊,你來啦,麻煩你突然跑這一趟。”
“這兩天一直下大雨,院里都泥糟糟的,來的路上是不是很難走?你愛干凈,外廊上掛了抹布給你擦鞋,房間里床也是新鋪好的,你放心睡。到時候回去路上開車小心,以后就別來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來這里。”
“其實我也不喜歡,所以就走了。”
“我這一生,過得潦草窩囊,還造了孽,能到現在全憑念想吊著。”
“你來前想給雙親送終,你來后想把你養大送出去,你出去了想看你過上好日子,你過上好日子了又想等你有個自己的家。”
“現在念想了得差不多,命就吊不住,也不想吊了。”
“你會想起在這里的事嗎?我到現在還總覺得抬頭就會看見羅福,時常夢見他回來了又糟踐我。夜里醒了就睜著眼睛等天亮,見到寨子里高大點的男人會怕,天陰下雨就渾身骨頭疼。”
“今年雨水好,我連頭也疼,有時候真想多吃點藥就過去,但還差一點就滿十二年了…… ”郭蘭說著說著聲音小下去,蕭鳴雪沒聽明白滿十二年什么,又聽郭蘭起了別的話。
“上個月黃警官來這邊辦事,順道來看我。他給我除了菜園里的草,固了房頂,還陪我聊了會兒天。”
“他說你五月份放假,和朋友去北邊玩,從手機里找照片給我看。那地方真美啊,應該很好玩吧?我很久沒見你真心真情地高興了。”
“黃警官說照片是和你一起的朋友拍的。但沒猜錯的話,那不是你朋友,是對象吧?你們互相看見眼睛里就都是笑。”
“上次給你打電話,我見你家里添了些東西,就想你是不是找對象了。”
“這么些年你一直孤零零的,看到有人愛你,你也還愿意去相信人相信感情,我特別特別高興。”
“聽黃警官說他也是個苦命娃,你比他大,要多照顧著些。”
“戒指和平安繩拿到了吧?等你以后確定了,不嫌棄就替我給相方一份。不一定要是現在的,但一定要是很愛你的。阿媽祝你幸福。”
“外面放晴了,我去曬個太陽準備要走了,你送完我,也快回去吧。明年……明年阿媽就不在這兒等你了,但相信以后一定都會有人在等你。”
錄音放完,蕭鳴雪一動不動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去找郭虎說不土葬郭蘭了,出門迎風覺得臉上有些癢,抬手一碰有濕痕,才發現自己好像哭了。
晚上郭虎來支起簡易折迭床,要和蕭鳴雪一起守夜,被蕭鳴雪叫回去了。
山里夏天蚊蟲多,蕭鳴雪在屋里找到制好的驅蚊枝團,還在一旁看到年初他買來用剩的半包防蚊手環。他戴了兩個在手上,拿枝團點著放在腳邊,躺在折迭床上。
煙熏味漫開,蕭鳴雪聞著以為會陌生卻完全熟悉的味道,耳邊又響起郭蘭留給他的錄音。
郭蘭不是意外死的而是自殺,倒在院子里應該是去曬太陽時意外摔的。她這些年過得擔驚受怕很痛苦,和她說得完全不一樣。
那既然不喜歡這里,為什么十二年前都下去了還要堅持回來,一直拒絕搬下山?
十二年——蕭鳴雪想到錄音里那句語焉不詳的話,好像又明白了:郭蘭大概是在一比一地贖罪吧,他來道橋受苦十二年,她就同樣也受十二年。
小時候就是這樣,他受了什么郭蘭幾乎都會自己去受一遍。
怎么一個比菩薩都好的人,一生會要活得比蓮子還苦?
蕭鳴雪望著近處的山影和頭頂的星星,自接到郭虎電話后那些蟲蛾錯飛般擾人又抓不住的記憶碎片又開始閃。
有總是逼著他叫爹的羅福,有說不清話被寨里人嘲笑的自己,但更多的還是郭蘭——在不同場合和時間被打罵的郭蘭,給他量衣服的郭蘭,教他雅戈話的郭蘭,帶他去擺集賣東西的郭蘭,祭祀跳舞時笑著的郭蘭,在燭光下頂著被打腫的臉和他說對不起的郭蘭,給他擦藥的郭蘭……
在蕭鳴雪快要步入回憶沼澤時,特設的手機鈴聲響起,葉燃打來了電話。
他退回岸邊,做幾次深呼吸,接起來。
“還沒睡?”
“沒有,十點還早嘛。哥,你今天的事忙結束了嗎?”
“嗯。”
“有好好吃飯嗎?”
“嗯。”
“真的好好吃了嗎?”
“……嗯。”
“那就好,我也好好吃了。哥,你今晚是不是得守夜啊?別掛電話了好不好,我和你一起守。”
“不用。”蕭鳴雪不習慣別人問他他的事,現在也需要把腦子和情緒的調調好,將話題中心重新轉回葉燃身上,問:“醫生晚巡怎么說?”
“醫生說差不多消炎了,估計明天可以拔導管,大概后天下午能出院。”
“還很疼嗎?”
“沒有,只是一點點疼。”
“哪里不舒服要跟醫生和易書講。”
“好,我會的。哥,你沒什么想跟我說的嗎?”
“早點睡。”
“不是這個,我是說你的事。”
“……”
“沒有嗎?好吧。我倒是有,你想聽嗎?”
“嗯。”
葉燃便開始說他今天在醫院的事。
“哥,你走沒多久護工阿姨就來了,她好像小時候想把我要去養的阿姨,很親切。有她在我就叫老板回去,但他還是在醫院待了一天,剛剛幫我給你打了電話才走。他和我說,雖然是受你托來照顧我,但他也是我朋友,他愿意這么做,還叫我別叫他老板了,也叫他哥。”
“我好感動,但沒答應他,因為我哥只有你。他說我被你騙得褲子不剩,我說你沒騙我,褲子大部分時間都是我自己脫的。他當時表情可搞笑,像吃了他自己買來的酸梅。說起來老板真的很老板,他連削蘋果都不會。”
“下午換藥的時候醫生摸了我胸上的紅點,一點感覺都沒有,以前我碰都碰不得,你知道的……不過醫生說兩到三個月就會恢復,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胸前現在變得好丑啊,刀口的線條像搞笑視頻里用筆畫上去的,希望能恢復好。你昨天肯定也看到了吧。”
“早上我說會想著你陪你,是真的有這樣做,看老板放的電影時也滿腦子都是你,講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感受到沒有。”
“哥,你能不能和我說說你明天怎么安排的,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就能真的想著陪你了。”
蚊蟲繞著蕭鳴雪亂飛,蕭鳴雪卻感覺周圍和心里都很靜。像是以前在國外很冷的冬天,昏天黑地忙了很久終于回家后泡著澡,很累很累的同時又無比放松。
他舉著手機閉上眼,明確知道早上下山送郭蘭火化,下午要弄牌靈收拾遺物,可他張口就是發不出聲,只道:“不丑,會恢復好的。睡吧,晚安。”
“好吧。”葉燃便道:“那我睡了,明天再打給你。哥,你要記得你還有我,我一直陪著你。”
蕭鳴雪聽得耳朵發癢,像晚上睡覺葉燃擠上來靠他時一樣。
“謝謝你,葉燃。”他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