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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不見蕭鳴雪的時候葉燃覺得自己有好多話要說,現在見到又不知道要說什么。他想了想道:“我也馬上要走了。”
蕭鳴雪轉頭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哪?”
“回家。”
“找到家人了?”
“不是,”葉燃心虛道,“其實我一直記得他們在哪。”
“在哪?”
“嶺安。”
怪不得說自己生在冬天到處是雪。
“還有什么?”
“還有我也不是六歲被騙去道河的,是十四歲。”
十四歲按理來說應該懂點事了,怎么會與世隔絕一樣什么都不懂。
“還有呢?”
“沒有了。”
“……”
“真沒有了。”葉燃急忙解釋:“我是敖溫族人,從小都在嶺安山里養鹿,沒到過外面。”
“我十四歲那年族鹿死了,我又是雙性,我奶奶——也就是薩滿,說鹿靈轉投在我身上,我就是新族鹿,要我和同族結親生和我一樣的孩子。”
“族鹿就是難產死的,我怕生孩子也怕死,就跑出來了。不過才下山就被蒙暈,醒過來就在道河了。”
蕭鳴雪看著倒數的紅燈,覺得一切——葉燃身上誤入城市的野生小獸感,對現代生活一竅不通,沒有任何社會信息,以及對性事還有雙性身體的坦誠——都說得通了。
原來葉燃是在純粹的自然文明下長大的,難怪會這樣。
敖溫族他知道,但只在紀錄片里看到過,據統計全國不到兩百人口,從下了禁伐令后好像就都遷下山不養鹿了。
葉燃見蕭鳴雪不說話,側身看著他,討好道:“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我是害怕被送回去。”
“我沒生氣,”蕭鳴雪道,“說不說是你的選擇。”他頓了頓又道:“現在說的這句也不是氣話——我現在問你這些你都可以選擇不說。”
葉燃毫無預兆地哭起來,覺得蕭鳴雪咔嚓一下剪斷他們之間本來輕輕一扯就會斷的線,下個路口就會把他放下車,跟他說原來你一直有地方可以去,那我就不管你了。
他哭道:“你收回好不好,別這樣說。我想跟你說這些話,喜歡你幫我做選擇,需要你管我,我一個人都不知道要怎么辦。”
蕭鳴雪沒想到很平常的一句話葉燃會有這么大反應,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他的頭發,捏寵物脖頸一樣捏了下他的后頸,“別哭了,我收回。”
葉燃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抓住蕭鳴雪要抽走的手,蹭了好幾下手背才松開。
蕭鳴雪等他情緒平復下來,才接著問:“那現在怎么要回去,不怕了?”
葉燃捏著自己涼得發麻的指尖,低著頭道:“怕,但是更怕在這里。”
“你遇到什么事了?”
葉燃沒回答,車里靜了幾秒。
蕭鳴雪換了話題:“你要去槐海找我是因為這事?”
“是,不止這個。”
“還有什么?”
“還錢,我攢夠錢還你了。”
“你來游樂園兼職就是為了攢錢?”
“是。”葉燃輕聲道:“但這不是兼職,是我的工作。”
“你不在工藝園了?”
“嗯。”
“來游樂園多久了?”
“四個月了。”
四個月,那就是工藝園考核結束升學徒的時候,“工藝園那邊怎么回事,你沒當上學徒?”
“當上了。”
蕭鳴雪沒說話,葉燃繼續道:“我被發現是雙性了。”
“他們趕你走?”
“不是,是我待不下去了。”
葉燃聲音有些抖,蕭鳴雪轉頭看他,“不說這個了。”
車子停在老小區樓下,葉燃道:“你要不要上去坐會兒,或者能不能在這里等我一下,我有東西要給你。”
旁邊有空余的車位,蕭鳴雪道:“一起上去吧。”
葉燃住在四層,一個一室一衛三十平米不到的老屋子,東西很少很舊,但被收拾得很干凈。
他招呼蕭鳴雪坐下,用水壺燒上水,去床邊柜子里拿出一張卡和一個素牛皮紙的禮品袋,坐在蕭鳴雪旁邊,先把卡遞過去,說:“里面有四萬塊錢,你打給我的三萬,加上你花在我身上的錢還有房費,四個月前我去住過幾天。卡的密碼沒變過,是你最開始弄的那個,200311。”
蕭鳴雪接了,葉燃又把袋子遞過去,笑道:“這是給你的禮物,我自己做的,手藝不是很行。用的是嶺安最多的樺木,材質不算好,但我想我們相識一場,用它做個紀念。”
“可以現在看嗎?”
“當然可以。”
蕭鳴雪打開袋子,里面有一個眼鏡盒和一頭巴掌大的鹿。
葉燃歪著身子,看著蕭鳴雪臉上的眼鏡,比了比眼鏡盒的大小,“我做得夠大,你的墨鏡也可以放得下。”
蕭鳴雪拿出做工細致的眼鏡盒,指尖摸過中間捏手位處刻著的雪花,按著打開,里面還有塊黑色的鏡帕。
“謝謝,做得很好看。” 他道。
葉燃笑起來,拿出馴鹿放在手心,介紹道:“這是馴鹿,意味著福瑞安康。”
蕭鳴雪拿過去摸著光滑的鹿角,“很漂亮。”
葉燃被夸了很高興,站起來關了燈,掏出打火機,燃上一小根樺木條,舉著火苗唱了奶奶每年生日都會給他唱的敖溫族民歌。
“黑夜雖然降臨了,太陽照常會升起;太陽升起在東方,無邊暮色自然盡。
天氣雖然寒冷了,春天還會返人間;樹枝碧綠發芽時,冬日嚴寒無蹤影。
大鵬展翅應盡早,天空無邊不畏懼;周環世界趁年少,深林廣袤不退縮。”
敖溫族語聽起來和俄語有些像,火苗映襯下的葉燃看起來真的像鹿靈轉生,歌聲空靈純圣得如同被春光消融的高川流水。
蕭鳴雪沒聽懂葉燃在唱什么,只聽出歌聲帶著祝福,猜可能是敖溫族的告別禮。
葉燃唱完,眼睛亮瑩瑩地看著蕭鳴雪:“一月份了,生月快樂蕭鳴雪。”
原來是在唱生日歌。
蕭鳴雪心里有種在海灘邊散步,被細沙和溫涼海水舔過腳背時的轉瞬即逝的微妙感:“謝謝,你的禮物和歌我都喜歡。”
葉燃笑著說不謝。
葉燃做什么都看起來很認真,好像此時此間他心里眼里只有在做的事,珍視非常。蕭鳴雪被他這樣看著,有種他手一動葉燃就會湊上來蹭的錯覺。
水燒好自動跳閥發出聲響,葉燃才反應過來自己燒著水似的,吹了火站起來開燈,去洗杯子倒上水,抬到蕭鳴雪面前的桌子上。
蕭鳴雪把東西收進袋子里放在身側,問:“你什么時候回去?”
“就這兩天了。”
“路上注意安全。”
葉燃抿著嘴重重地嗯了一聲:“我不會再被騙了。”
被騙了不給人數錢都算好的。蕭鳴雪有些想笑:“到了告訴我一聲。”
葉燃點點頭:“回山里大概就用不了手機,以后就不經常發消息給你了。”
蕭鳴雪說好,又道:“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會讓你想回當初辛苦逃出來的地方。但如果在那里又被逼著做不想做的事,待不下去就出來,隨時可以聯系我。”
葉燃這段時間都不怎么敢在外面露臉,覺得不論走在哪里,都像走在舊城區下雨積水的街道,那些照片和威脅會像地上的污水漫到他腳邊。
他聽著蕭鳴雪說這些話,像是在污水街旁終于找到可以干凈安心站著,不用擔心任何的高臺,毫不猶豫地跳了上去。
他閉上眼轉身抱住蕭鳴雪,“我們可以最后再做一次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