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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哭得太多,陳之醒來時感覺頭腦腫脹,仿佛在水里泡了一夜,思維如紙漿一般難以打撈。
晨光從一側的窗簾縫里慢慢滲進來。房間的空氣沉默,殘留的情緒像浸在光線里的塵埃一樣,懸浮著。
她沒有從床上起身,只是盯著天花板發呆。身體有一種被掏空的倦意。靜靜等著自己的心緒歸位。
隱約記得陳倓早上離開時的聲響。
家里沒有人,她可以逃走,陳倓給她的卡里還有很多錢,足夠她消失一段時間,去想出更好的辦法跳出這片沼澤。
可是然后呢。跑出去,離開陳倓,然后呢?
她想起來昨天陳倓在衛生間里說的話。他總是勝券在握的樣子。因為他說的沒錯。
倘若她繼續反抗,試圖去尋找一個第三方裁判來插足他們倆之間的關系,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兩敗俱傷。
她和陳倓會一起身敗名裂,全世界都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亂倫的名號將扣在她頭上直到死亡。她不會再有機會開始正常的人生。
老師講過一個詞,pyrrhic victory,幾千年前那位智慧的古希臘國王就明白了這樣的道理:有些勝利,如果再贏一次,那就全完了。
如果獲勝的代價太過沉重,那么勝利將幾乎等同于失敗。
她腦中沒來由地幻想出和陳倓對簿公堂的畫面,她是不是又會像做錯事的小孩子連看都不敢看他,陳倓會不會站在被告席上笑瞇瞇地問她:
“之之,要爸爸幫幫你嗎?”
想到這,陳之盯著天花板笑了。太荒謬了。
她只是占領著一具早慧的軀殼,卻不具備任何生存下去的力量,沒有技能,沒有閱歷,沒有社會地位,也沒有錢。一無所有的少年時代,除了不安和憂郁什么都沒有,怎么能要求她想得出辦法。那些毫無威脅力的手段,只怕是還沒有開始就被陳倓看得透徹。
如果再長大一點,如果她成為被承認的的獨立的“人”,能夠不用再依靠陳倓活下去,是不是到那時候她就可以毫無畏懼地和陳倓對峙,離開這有毒的泥潭。
但至少現在,她逃不走。在這段關系里,愛與恨不是平行線,而是一體兩面。即使她怨恨陳倓至無以復加的地步,也不可控制地依戀他、愛他,他是她和這個世界連接的第一環,也是最后一環。
或許任何感情里的傷害都可以被允許一個輕易的出口,但在這份血緣異化的情欲里,逃離意味著主動切斷她和這世界僅剩的一道屏障,往后將再無退路,孤絕的代價要如何承受?
是她剛愎自用,主動獻祭自我以供養這段關系里理所當然的傷害,是她默許的,因為除了愛他別無他法。
恨他,只會讓自己更痛苦。
愛姑且可以生出情欲,好做這場折磨里的潤滑劑,給她一條在浪漫里解構一切的出路。恨呢?更艱澀的暴力不是會更痛嗎。
濃稠的悒郁裹在身上,很想哭,但眼淚流不出來。
陳之溺在自己的思緒里,看著日光暗下去,在擱淺的夢里浮浮沉沉。
初夜也是發生在這張床上。
陳倓從應酬局上回家,門廳墻上掛著父母年輕時在外灘的合照,或許那天他根本沒有醉到神志不清,酒精只是給了他一個合理的借口點燃隱秘的欲望,好消解他這些年所有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