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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約定好的出行之日。
晉陽城里聲名鵲起的小神醫寧回一大早便仔細地為陸貞柔整理出行的物件。
他拆開包袱,看了眼整整齊齊的藥品,猶覺不夠似的重新開始清點:“驅蟲的川芎粉兩分,還有止血的金瘡藥也要帶上?!?
這已經是寧回第叁次替陸貞柔整理行裝。
才半個時辰,包袱拆了又看,看了又添。
素日里溫雅從容的大夫,今日卻反復拆開查驗行箱。得知陸貞柔要以身涉險后,寧回心中是一萬個不愿意。
但陸貞柔堅持如此行事,寧回見母親愈發焦急,內憂之下別無他法,只得隨她去了。
“最近并州多事,父親他……生死未卜,連母親都說‘向來熱鬧的教坊凋落了許多’。我在醫館坐診時,亦是發現旅客行商身上的刀傷居多,貞柔,望你萬事以保全自己為先。我——”
他原是想說“我在你身邊”,卻又想起陸貞柔是獨自出行,話到嘴邊只得改為“……等你”。
說完這話,寧回像是被抽去了力氣似的,指節因為攥著布巾微微泛白。
與寧回萬般不舍相比,牽著韁繩的陸貞柔神采奕奕,馬兒長嘯嘶鳴,顯然是興奮極了。
少女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活潑輕松:“晉陽城里官宦人家并不多,此番我與郡守家的恪、硯二位公子一同出行,加之還有姨父的幾個內侄看護?!?
“就算是遇見匪人,有郡守家的公子在前擋著,有你的幾個堂姐妹兄弟護著,犯不著來綁我這么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兒家?!?
她這話說的極其不道德,大有拉他人下水的意思,卻讓寧回隱隱松了一口氣:是了,郡守家的兩個子侄還在呢。
就算遇見賊人,也得是先折磨一番他們。
寧回見她態度堅決,猶豫過后,遞過一把短劍,道:“這是母親托我轉交給你的,你……萬事小心。”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夜宿野外之時,記得灑好避蟲的粉末,晚上天冷,要多加件衣裳?!?
陸貞柔接過短劍與行囊,縱使心中萬般不舍,也知楊指揮使一事情況緊急,因而翻身上馬不再停留。
寧回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直到馬蹄聲漸遠,眉頭依舊沒有松開。
……
并州城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此時不過夏初,麥黍卻已經是二熟。
辛勤的農民正在田野中勞作,有婦人、小孩帶來的了飯食,他們的臉上盡是欣喜——顯然,今年又是一個豐收之年。
土地肥沃、菜苗欣欣向榮,人們都說這是十年前驅走北羌的英烈庇佑于此、是郡守高義大人治理有方。
其實陸貞柔覺得在某種情況上,許是平民百姓自己的原因也說不定。
百姓們總是誠摯地贊頌著每一代明君賢臣、英雄先烈,卻往往看輕了自己。
一滴水自然是無關緊要,可若是大海呢?
再說了,明君賢臣們如何有才干,這土地總是與農民無關,與婦人更是不相干。
即便這田野里隨處可見的是婦人。
這世道規定了女人只能在男人身下討食,男人總是為地位更高的男人耕種。
土地就是所有權力、一切立身的根本。
但只有香火才允許繼承土地。
即便耕種是無比辛苦,但對于女人來說,這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可以獲得報酬的特權。
陸貞柔從不以男人為出發點,只心疼身為女人的自己。
因為這事細究起來,連她也沒法分到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