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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宗皇帝拿到那封僅僅寫了幾個行的信,只來得及瞄上兩眼,便急匆匆地趕去皇后宮里了。
“……長安有喜,不日返京。”皇后,即薛云深他娘,逐字逐句地將信讀了遍,登時又驚又喜道:“長安那孩子有孕了?”
“天佑大周,真是天佑大周,”皇后翻來覆去地翻看著信,“我皇室后繼有人了。”
敬宗皇帝竭力壓住上翹的嘴角,佯裝不在意地冷冷哼了聲:“那臭小子,要不是想讓我吩咐禮部提前準備大婚,他會知道寫信來?”
過了片刻,敬宗皇帝到底沒忍住,又狠狠罵了句:“臭小子!”
只不過這回,與薛云深如出一轍的眼睛里,笑意是怎么都藏不住了。
既然欽定的墨王妃有喜,那么婚約的事情自然也到了昭告天下的時候。
許慎被召進宮時,雖然心中隱約猜到此行和小兒子的婚事有關,但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原因竟然是這樣。
——小兒子長安有喜了。
接了賜婚的圣旨,叩謝了皇恩,許慎回到了府里。
在牡丹皇城因為三皇子墨王殿下與許長安的婚事而喧囂歡鬧之時,大司馬府卻罕見地陷入了可怕的寂靜。
許道寧的長子,許長安的大胖侄子,安安靜靜地窩在娘親懷里,黑濯石般的眼睛瞅了瞅沉默不語的祖父,又瞅了瞅拿帕子拭淚的祖母,最后拇指也不啃了,只哇地一嗓子,聲嘶力竭地哭了出來:“哇啊哇啊——”
于是,哄孩子的撥浪鼓聲,輕微的拍打聲,幼兒的哭聲攪成了一片。
“元祁乖啊,不哭了不哭了。”柳綿心疼不已地從兒媳手中接過孫子,又哄又逗地聽了半天,終于聽明白了。
一旁的許慎見妻子動作僵住,連忙問道:“他說的什么?可是要什么玩具?”
柳綿心情復雜望了眼丈夫,沒說話,默默將手里的長孫遞了過去。
片刻后,聽清嚎啕大哭的長孫嘴里嚷著什么的許慎,臉色五彩紛呈般精彩。
那牙還沒長全的胖小子,正口齒不清地哭著要“弟弟”。
而早在許慎出宮之際,一位烏衣的太監,鬼鬼祟祟地跟著他馬車后頭,去了城外的寒山寺。
暮色將臨,寒山寺絡繹不絕的香客,猶如知倦的飛鳥,零零散散地歸巢去了。
松香四溢的寺廟后院,野趣橫生的小亭內,幾只野鴿被人指間的饅頭碎屑吸引,遲疑著收了翅膀。
“過來。”
一把仿佛水中泠石的清冷嗓音,輕輕掠出了冬日雪花般的唇峰,蕩漾進稀薄的夜色。
灰色野鴿受到溫和的蠱惑,躊躇地朝布衣僧人的方向,邁出了爪子。
就在那灰色的小東西,探頭探腦地伸出尖喙,即將啄食僧人掌心里的饅頭屑的瞬間,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翻過了墻,落在了布衣僧人身后一丈處。
撲棱翅膀的聲音響了起來,受到驚嚇的野鴿,慌亂拍著翅膀飛遠了。
僧人垂眸看著面前空蕩蕩的青石磚,良久,他斜過掌心,將手里的饅頭屑倒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什么事。”有條不紊地清理干凈掌心,僧人緩慢開了腔。
黑衣人始終佝僂著頭,不敢抬高半寸下巴。直到被問起,才略微挺了挺僵直腰背,簡明扼要地稟告:“許惜起疑,邊陲兵力部署圖乃是故意偽造,甲秦恐已暴露。”
“可惜了。”說是這么說,僧人的語氣卻絲毫沒有惋惜之意。
他略略轉過頭,亭下的燈籠被風吹動左右晃蕩,昏黃的光線幾次險險擦過他的身子,還沒來得及映照出他的臉,又被風挾持著換了個方向。
維持著側頭的姿勢,僧人淡聲道:“既然被發現了,就讓他把罪名往右相身上倒。”
“左右九族都被斬了的人,再加個通敵賣國的罪名,也無甚大礙。”
黑衣人等了會兒,沒等到別的吩咐,便用力一頓首,應了個是。
喬裝打扮過的烏衣太監,躬著腰背趕到小亭,剛好與黑衣人擦肩而過。
“殿下。”太監見到亭內的布衣僧人,立馬磕頭行禮。
“怎么了?”僧人嘴唇嗡動,默念著觀音經,如玉雕的手指,隨著念誦,緩慢撥弄著佛珠。
然而下一刻,僧人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姿態,倏地凝固住了。
年邁的老太監,即便努力克制著,聲音依舊足夠尖銳,像是無所事事的野貓,偷跑進富貴人家府里,專撿著珍貴的琉璃磨爪子。
重重磕了個頭,老太監一字一頓道:“三皇子的王妃有孕,敬宗有意提前立太子。”
另外一頭,還不知道婚事已到了人盡皆知地步的許長安幾人,近日則在準備船只。
從風都回皇城,陸路對目前許長安來說,是最不能選擇的返京方式,反倒是海路更為方便快捷,且對他肚子里的孩子傷害最小。
風都素來有海上之城的美譽,可惜稍大一點的船只,都讓梁軍撤退時一把火燒了個干凈,眼下城內只有幾條草蓬漁船。蕪城倒是有幾條備用的大船,可惜宮將軍回信來說全是戰船。
造船來不及,戰船不夠舒適,無奈之間,也只得將就了。
故而薛云深這些日子早出晚歸,忙著指揮人改造從蕪城駛來的戰船。
但不巧,今日墨王殿下想趁著王妃睡著未醒偷溜的計劃泡了湯。
幾乎是剛掀開被子,薛云深的衣角就讓許長安抓住了。
“你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