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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長安有些遲疑。他掂了掂贊同的后果,得出了那株牡丹毫無疑問會被摸死的結(jié)論。
幻想了一下青龍臥墨池碎成渣渣的場景,許長安沒忍住當(dāng)場打了個寒顫,于是立馬心有余悸地用力點了點頭。
許道宣臉上的笑容凝住了,他氣哼哼地發(fā)出一聲鼻音,決定再也不等這兩個人走得慢的混蛋。
望了望一騎當(dāng)先的許道宣背影,再掃了眼遙遙見不到頭的青石臺階,許長安邊喘氣,邊痛斥了安子晏方才的行為:“你激他做什么!”
“要是不激,”許長安喘著氣想,“好歹還有個人可以拉一把。”
位于皇城外東南面的寒山寺,常年香火不斷,每日慕名而來的香客信眾絡(luò)繹不絕。
乍然一看,好似寒山是沾了寒山寺的名頭,實際上,卻是寒山寺因寒山聞名,而寒山又因那一千多階上山臺階享譽天下。
等兩個人好不容易爬完一千多臺階,天色已經(jīng)到了暮色四合時分。寒山寺的燈籠晃晃悠悠地引著路,安子晏與許長安兩人,頗為狼狽地互相扶持著,跟在烏衣僧人身后。
轉(zhuǎn)過荷葉綻出新綠的小池,沿著曲曲折折的僧房過去,安子晏一眼便見到了亭中的孟銜。
山寺寂靜,連風(fēng)都是悄悄的,仿佛生怕驚動了哪位菩薩。
端坐在等侯亭中的孟銜,白衣勝雪,白發(fā)如瀑,顏色寡淡的眉眼微微低垂著,瘦削而骨肉勻稱的手腕從衣袖里探出來,正煮著一壺雪后松。
茶葉的清香仿佛和空氣中彌漫著的,寺廟獨有的幽遠松木香氣同時襲來,將毫無防備的安子晏襲了個措手不及。
有那么一瞬間,無論是從小長大的許長安也好,還是在旁邊明顯情緒不對,眼睛紅通通的許道宣,甚至于煮地沸騰的茶水,都通通入不了安子晏的眼。
他長而細長的眼眸里,僅僅只倒映了聽見腳步聲而略略側(cè)過頭的孟銜,和那一句。
“你來了。”
第16章 我不是重色輕友的隨便人
許長安并沒有注意到好友剎那間的失態(tài),甫一靠近小亭,他的目光便黏在凌亂攤開的畫卷上了。
如意出事那回,為了哄傷心欲絕的許道宣,安子晏將府中珍藏的吳道子《八十七神仙卷》,及與許長安打賭贏來云紋硯,贈與了許道宣。
許道宣雖然是個不務(wù)正業(yè)的公子哥,卻也明白吳道子真跡價值連城,堅決推辭不受。哪知道安子晏表面上做出很是遺憾可惜的表情,轉(zhuǎn)身就把《神仙卷》丟在許道宣懷里,而后帶著竇太保一陣風(fēng)似的跑了。
許道宣沒法子,只好暫時收著了。
他原本是想過幾天就把畫送還安子晏的,卻不料安子晏先登門說孟銜邀約寒山寺。
白衣孟銜喜畫,愛畫,嗜好畫,是牡丹皇城眾所周知的事情。
想起上次天牢外,孟銜拒不肯推算天衍,固執(zhí)又死心眼的許道宣再次動了心思。
“現(xiàn)在他身體快好了,總應(yīng)該會答應(yīng)吧?”這樣想著,許道宣合上了畫匣,在心里默默對安子晏說了聲抱歉。
說起來,他之所以如此執(zhí)著想求孟銜為如意推算一次,是因為他一直都覺得如意沒離開過。無論誰跟他說如意已經(jīng)不在世間,魂魄無存,他都不信。
“如意在的,他就在我身邊,我感受得到他的存在!”
許道宣他爹想奪下他腰間的香囊,他邊死死攥住不撒手,邊嚎啕大哭。
他爹毫無辦法,既心疼抹淚的夫人,又氣捧著香囊魂不守舍的兒子,最后只得重重嘆息一聲,隨他去了。
許道宣背了畫匣,又帶了裝如意生前所穿衣裳碎片的香囊,躊躇滿志地出了門。為了避開許長安和安子晏,他甚至還特地裝作生氣的樣子,一個人先上了寒山寺。
只是可惜,孟銜還是不肯答應(yīng)。
忙著拾起《神仙卷》的許長安,忽然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哽咽,他抬起頭,看見許道宣飛快地擦了把眼角,而后強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
“你看我做什么?不是疼惜畫么,還不趕快收好。”許道宣笑得很是勉強。
許長安把畫卷推到一邊,他目光掃過許道宣手里被攢緊的香囊,便倚過去柔聲問:“握得這么緊,香囊里藏了什么?”
許道宣抿了抿唇,小聲道:“是我繡的花。”
他繡的花,那就是如意的衣袍碎片了。
對書畫從不感興趣,卻罕見地隨身攜帶了吳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愛畫到人人皆知地步又會推算天衍的孟銜,加之初見被扔到地上的《神仙卷》,許長安哪里還有不明白的。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抬手在許道宣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
許長安和許道宣兩人的小舉動,自是逃不過安子晏的眼睛。他在因驚艷于孟銜而剎那失神后,整個人又恢復(fù)到了素日里風(fēng)度翩翩且欠揍的模樣。
見到眼睛通紅的許道宣,安子晏心里轉(zhuǎn)了幾轉(zhuǎn),最終在初生好感的對象與自幼相識的朋友之間,選擇了后者。
那廂,孟銜卻已煮好了茶。
清香淺色茶湯穩(wěn)穩(wěn)落入纏枝青瓷茶盞中,泛起的氤氳熱氣模糊了孟銜的眉眼,看不見的細小霧珠仿佛在他眼睫處凝了一層薄薄的冰霜,令他整個人看起來猶如九天之外的神仙,格外遙不可及。
“茶好了。”孟銜將沏好的茶依次推了過來。
四人兩兩對坐,孟銜顏色偏淺的眼眸直視對面安子晏的,蒼白只余一線殷紅的薄唇牽動,淡漠且毫無起伏的聲音便緩緩蕩入空氣。
“今日邀子晏前來,實為道謝。”
“昔日孟某蒙冤入獄,承蒙子晏不棄。”孟銜說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嘏e起了茶盞,“今以茶代酒,謝子晏宣德門擊鼓鳴冤之舉。”
安子晏品茶的動作頓住了。
而對面孟銜還在繼續(xù)。
“孟某不才,能得子晏如此相待,乃是大幸。日后子晏若有能用到的地方,差人到孟府說一聲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