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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的打扮有傾于文明的,也有衣衫襤褸的——總之,不是這個時代的裝扮,可若說是那個時代,這受刑之人所受的刑罰,也不對那個時代的胃口。
與另一個夢不同,這個夢里,他自身的痛貫徹心扉。能看見的角度很遠,很遠,遠到看不清那罪人的嘴臉,但能感受出對方很美。網眼勒出的肉里,劊子手為他剜去了第一刀,這一刀在他的胸前。殷紅色的血噴射而出,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
說不清為何,王笙感覺受刑的人在笑,他垂著頭,鴉色的發蓋住了上半張臉,嘴角卻在微微勾起。他跟著那人的口型,一字一句地念:一,語,成,讖。
對,這是多年前有人對這人的控訴。那時他還未開始真正作惡,一切只是為了自保。他也是個可憐人,生來喪母,又因為生得宛若好女,所以被兄弟凌辱成人……所以他弒了兄,殺了父,一條血路鋪成了他的大業。
他怎么能是一個殺人如麻的魔呢?他不是,他細弱的手腕連刺刀都不能握穩,纖長的脖頸一手就能掐碎——
想到這里王笙愕然,他為何會對此人如此熟悉,又為何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他不知,只是那一刀剜在對方身上,他自己就感到了一刀的痛苦,刀刀下去,他的疼痛已然要升天。可自己呢,自己又是誰,身在何處?
他不知道,他竟然覺得,這受刑或許就是自己的前世。因為沒有人會為他人的痛苦而痛苦,冷情如自己,是更加不可能的。
一刀,兩刀,三刀……人群已經累了,他們嘶了聲,漸漸有看客離去。他們累了,只有辛勤的劊子手還在執行他的工作。這人的生命力極強,時不時指尖還傳來細微地顫動——他還沒死!
可這種驚喜隨即就被更大的悲哀所吞沒,因為看到這幕的人都明白,生比死來說是更大的折磨。
足足數了三萬六千刀,人被剮成了一具孤零零的骨架,最后一刀插入對方的身體,也喚不醒一絲的顫動。
王笙被最后這一刀所痛醒。當這個夢開始時,他的上一個夢就已經結束了。好了,新的夢魘開始與他纏綿,這遠遠比三十年來所有的夢魘的總和還要讓他心悸。
他似乎有點明白,那或許正是自己前世的寫照,前世的自己是一個作惡多端的罪人,所以要受這千刀萬剮之刑……但他不懂,如果那真是自己,那么又怎能數到最后?
人,他很明白,能夠承受的痛苦永遠有限。此人或許在第五十刀就已經喪命,又或許在第兩百零一刀。
這無法讓人明了。然而睜開眼,他依舊是王笙,一個普通的大學講師,窗外的陽光明朗,此刻已然是初夏。
王笙的祖母也能看出他睡眠情況的糟糕,這種情況看醫生往往不會有太大的效用,祖母認為是邪祟作怪,硬塞給王笙一串經年久遠的佛珠。明明不信這些,但又不忍心拂了老人的好意,王笙只得作罷,這日出門將佛珠套在了手上。
雖然不信,但是開年以來這不休的噩夢讓王笙自己都認為自己中了邪。佛珠是普通菩提子所制,足足十八顆。不知是多久遠的東西,每一顆都摩挲得光滑透亮。他對這光滑不以為意,那位算命僧曾說過他頗有佛緣,被他當作是耳旁風。
這日無課,他只是去教學樓取一些備課所需的資料,走進那片樹林,春季充足的雨水與這些天連日的日照讓樹木長得蔥郁了,枝葉分割了天,斑點似的光照射下來。他幼時就愛來這篇樹林,幾十年過去,它卻越縮越小,最終只是一片校園里的棲息地。
剎那間,他恍惚又有了那種被人暗中跟隨的感覺。
四下無人,他接著看,卻依舊瞧不出什么端倪。看不見,卻能聞見:腥氣。和往常樹林不同,不只是那些草木生靈的腥氣,而是一股血一樣的甜腥——
他感到手腕在顫抖,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抓緊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