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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問啞然失笑:那后來呢?
后來呀,高僧走了。次日故地重游,帶走了那惡徒的殘骨,說是念在舊情一場,要為其超度。約莫是這人造孽太多,高僧用了畢生的法力去鎮壓吧,不久后就圓寂了。也沒人知道那軍閥的尸骨到底去了哪里,不過也沒人問過。
他飲一口茶,雙手合一,仿佛一位虔誠的信徒:不過高僧功德圓滿,此番心血下來,定是成佛了。
胸口藏著的殘香在溫溫發熱,金子問沉默不語。成佛,無妄怎會成佛——他不入魔,他不成佛,他們兩不相欠。
命運與他們開了一個玩笑,一個由魔蛻化成人,一個由佛退化成人。坐化缸里無妄之尸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他心不定,無法成佛,三十載的修行成了一個笑話。
金子問為何知道?戰亂年月守不住任何的秘密,他輾轉得到自己的骨肉香之時,無妄的尸身已經被轟炸機給殆盡了。
亂世漸漸地平了,由于他不感到疲憊,也無所求,所以在這新的世界里也只是單純地走著,看著,找著。不知何時,人們開始瘋狂,紅色的迷霧籠罩了大地,這瘋狂比當年殺生的自己更甚——這片土地,依舊饑餓,貧窮,卻煥然一新。
他冷眼看著一切的發生,他們的狂歡與他無關。再接著,人事平了,土地也平了;煙囪倒坍,聳立成了奇形怪狀的建筑,四輪的汽車開始跑走……他依稀想起,自己坐擁萬千的時候,一座城也無非只有那幾輛舶來的汽車。他開始懷念自己那不足五層樓高的宮殿,陰冷的地宮里,他的舌尖像是冷血動物一般爬行過無妄的臉頰。
他又想起,無妄不肯為自己破戒,是了——那個人不是無妄,他幻想著無妄,與無數的青年男女纏綿。他記得有一雙涂了蔻丹的男手,蒼白而細弱,在自己的脊背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而現在,這雙手又可以擋住自己的眼,讓自己少看一些這天空中的盈盈之光。
金子問的宮殿毀于一場戰役。那場戰役里沒有任何贏家,因為沒有任何一個領兵將軍的陽壽能長過他。他看世事變遷,腦子卻依舊清晰,他能看見土地下皚皚的白骨,河流里粘稠到化不開的血漿,它們消失在了時間里,卻不能消失在他的眼睛里。
一個時代過去了,一個時代又到來了。他在曾經的城池里等,看它改頭換貌,看它日月交錯,終于等到了他的無妄。
五
此世的無妄名喚王笙,這讓金子問想起前世他俗家的名字。在前世,無妄是沈家莊的二子,家里人叫他沈青。沈青出家以后,世人都喚他無妄。
金子問將無妄逼迫至自己身邊待了八年,八年的條件很簡單,他讓人寫了一份名錄,上面是沈家莊全族一百三十二口人的名字,若是無妄膽敢離開他一天,他就讓這上面的名字少一個。
如果這張名單都空盡了,他還能命人列張崇隱寺老和尚的名冊來,只是他算得上信奉佛法,不太想干殺佛門中人的事情。
這法子有效極了,八年間,即使金子問沒對無妄做出任何逾禮的舉動,無妄都恨極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