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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審。”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比窗外的雨絲還冷。徐定謙抬頭看他，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像淬了火的刀：“你可知南塘的水有多深？四大家族在這兒扎了根，趙家藥鋪的秤砣能壓死人，葉家漕船的吃水線藏著銀子，余家錢莊的賬本比刑部的還厚，袁家更是把持著文教司，去年童生試，有個考生寫了篇罵袁家的策論，第二天就被扔進(jìn)了護(hù)城河。”

樓朝賦沒說話，只是將案卷往懷里又塞了塞。他想起離京前師傅的叮囑：“朝堂如棋局，落子需顧全局。”可此刻看著劉文遠(yuǎn)那篇被謄錄房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治河策》，字里行間全是“疏浚河道當(dāng)以民為本”的赤誠，他胸口的火就壓不住了。

“我樓朝賦查案，從不管什么水深水淺。”他站起身，玄色官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水洼，“陛下要的是結(jié)果，不是妥協(xié)。”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像兩尾游進(jìn)深潭的魚。白天扮作書商混跡于南塘市集，聽販夫走卒議論“劉家小子狀告考官被趕出城”；夜里翻查藏書局舊檔，在積灰的木箱底翻出景和叁年的考卷存根，果然，劉文遠(yuǎn)的原卷字跡遒勁，有“河工當(dāng)以疏代堵”的朱批，而放榜卷卻軟塌塌如棉花，顯是被人抽換了。

最難的是找劉文遠(yuǎn)。兩人尋遍南塘的茶樓、碼頭、藥鋪，最后在城郊的田埂上看見他——瘦高的身影挑著兩只木桶，褲腳沾著泥，正彎腰給秧苗澆水。樓朝賦上前一步，靴子踩在濕泥里發(fā)出咯吱聲：“劉秀才，我們是為你的案子來的。”

劉文遠(yuǎn)直起身，曬得黝黑的臉上浮著層戒備：“兩位大人，劉某多謝，但此事牽扯太大，二位還是別蹚渾水了。”他抱了抱拳，扁擔(dān)在肩頭晃了晃，“劉某雖窮，卻不想連累恩人，眼下這樣的日子，我很知足。”說罷轉(zhuǎn)身就走，木桶里的水濺起幾點泥星，落在他的粗布短衫上，像幾滴干涸的血。

樓朝賦望著他的背影，攥緊了袖中的匕首。他知道劉文遠(yuǎn)說得對，四大家族在此地經(jīng)營二十年，退下的南塘老刺史見了趙家老爺都得遞茶，他們兩個外鄉(xiāng)人貿(mào)然插手，無異于以卵擊石。可越是如此，他越要查個水落石出。

“牽一發(fā)動全身。”

深夜，樓朝賦在書房內(nèi)油燈下攤開賬冊副本，燭火將他緊蹙的眉映在墻上，像兩柄出鞘的劍。四大家族的勢力網(wǎng)在他腦中展開：趙家控著南塘七成的藥材生意，葉家漕船每月往京城運叁次“孝敬”，余家錢莊的密室里鎖著知府的賣官契，至于那袁家……只怕養(yǎng)舉子都是他們?yōu)榱私o自己牟利做筏子，士農(nóng)工商、等級森嚴(yán)，這幫商賈世家扯著舉子抱團(tuán)取暖，像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而千千萬萬個劉文遠(yuǎn)不過是網(wǎng)上被撕破的一個小洞。

比起這些已知的危險，更讓他憂心的是崔家。

苑文儷雖貴為長公主，可丈夫早逝，帶著病弱的女兒守著空蕩蕩的侯府，這些年怕是過得如履薄冰。若他此刻徹查，四大家族定會狗急跳墻，下一個目標(biāo)便是崔家。他想起徐定謙的警告：

“陛下要的是‘徹查’的結(jié)果，可不是你樓大人的小命。你此來南塘已是朝中那些人的活靶子，若動作再大，莫說我一個尚未扎根的小小知府，只怕根系復(fù)雜崔府也保不住你這條命。”

樓朝賦摩挲著懷中崔元徵送的竹骨折扇，扇骨上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這些時日與她相處，她總說他“過剛易折”，勸他“做事留一線”。他想起自己病中女孩為他熬的那碗百合粥，想起她指著風(fēng)箏說“線太緊會斷”時的神情，心中那股憤懣漸漸平息。

“罷了。”他將賬冊副本藏入貼身的暗袋，“只收集關(guān)鍵證據(jù)，不驚動任何一方。”他在紙上寫下八個字，墨跡未干，窗外已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次日清晨，樓朝賦換上粗布短衫，跟著徐定謙混進(jìn)了藏書局的雜役隊伍。他低頭搬著書箱，聽著管事與袁家管家的對話：

“……那劉文遠(yuǎn)的卷宗冊錄，務(wù)必?zé)蓛簟巯嘛L(fēng)聲緊，上頭又開始查了，只聽說那崔大人要去湘寧府，我們南塘府這知府奸著呢，再加上那姓樓的煞星……唉，真是點兒背，只怕我們南塘和湘寧是要變天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