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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被他話語中的尖銳逼問刺得一顫,積壓的焦慮、隱瞞的愧疚以及對兒子倔強的怒意,瞬間沖垮了理智。她生平最恨被人逼迫,尤其此事牽扯甚大,關乎性命更關乎兩家乃至更多人的安危。她委實氣得不輕,胸脯劇烈起伏,那方一直被攪弄的絲帕被她狠狠擲在地上,仿佛拋棄最后一絲猶豫。緊接著,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她素手揚起,帶著風聲,“啪”地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甩在了樓朝賦的臉頰上。
這一下,林舒瓊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自樓朝賦開蒙懂事,她便再未對他動過一指頭。莫說開蒙后,便是幼時淘氣,她也多以理服人,鮮少責打。她這兒子,向來聰慧明理,孝順貼心,是她半生驕傲。可此刻,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怕,怕極了兒子那執拗的追問,怕自己在他澄澈而堅持的目光下,會泄露那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秘密。打他,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打斷,一種倉皇的封鎖。
樓朝賦被打得臉猛地偏向一側,左頰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響,有那么一瞬,周遭的聲音都模糊遠去。他難以置信地緩緩轉回頭,望向母親,眼中充滿了震驚與刺痛。他從未想過,母親會對他動手。
然而,比這耳光更凌厲、更冰冷的,是林舒瓊緊隨其后砸下的話語。那話語字字如刀,割裂了他所有自以為是的堅持與幻想: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樓朝賦,我告訴你,這婚,你愿意,那自是最好!你不愿意——” 林舒瓊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凄厲與決絕,“你也得愿意!我不瞞你了,是,我是瞞了你!你當真以為,此事只是兩家父母點頭便可?你前腳剛踏上南塘的船,你父親后腳便進宮,為你二人求來了賜婚的圣旨!”
她看著兒子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瞬間失血的臉,心如同被狠狠揪住,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只能繼續用更殘酷的事實碾碎他最后的僥幸:“呵……只怕待你二人‘病愈’之時,那賜婚的旨意,便會昭然降臨!抗旨?樓朝賦,你告訴我,你要抗旨嗎?!你要拉著樓家、崔家,一起萬劫不復嗎?!”
“賜、賜婚……?” 樓朝賦喃喃重復,高大的身軀晃了晃,仿佛腳下堅固的地面驟然塌陷。那嗡嗡作響的耳鳴被更巨大的轟鳴取代,是信念崩塌的聲音。臉頰的刺痛此刻微不足道,心口那處,才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悶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對!賜婚!” 林舒瓊淚水終于奪眶而出,卻仍舊挺直背脊,將殘酷的現實一層層剝給他看,“你以為你那些所謂的‘其他理由’,能抵得過圣心的猜疑?能平息東宮垂危之際,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引發的驚懼?唯有你二人緊緊綁在一起,姻親相連,利益與共,才能勉強、勉強平去那至高無上者的疑心!
東宮之病已是朝野皆驚,若音音,一個本應比他更孱弱、更無望的人,竟先他一步好了……樓朝賦,用你的腦子想一想!你以為,單憑你苑姨母一個婦道人家,護得住她嗎?!護得住崔家滿門嗎?!”
她上前一步,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仍死死盯著兒子失魂落魄的臉:“若你心中真有音音一分一毫,此刻便不該在這里與我攀扯愿意不愿意!你該打起精神,想的是日后如何立穩腳跟,如何握有權柄,如何在這滔天巨浪中,護她周全,保她平安喜樂!
而不是在此糾結于這早成定局的婚事形式!我告訴你,上京城中,只怕早已流傳開你二人不日將定親的消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的意愿,在圣旨面前,在兩家存續面前,根本無足輕重!”
“母親……荒唐!你們……太荒唐了!” 樓朝賦的聲音嘶啞破碎,他踉蹌著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墻壁,才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如同潮水將他淹沒。賜婚、圣意、東宮、猜疑……這些冰冷的字眼,與他心中那個鮮活靈動、會對新奇事物眼睛發亮、會偷偷朝他做鬼臉的崔元徵,該如何放在一起?
他抬手捂住灼痛的臉頰,卻捂不住心底裂開的巨縫。他仿佛看到崔元徵得知這一切時,眼中可能涌現的驚愕、失望,乃至……鄙夷。
“你們要我……日后如何面對她?”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眶中充滿了痛苦與掙扎,那眼神幾乎是在泣血,“你們要我,如何走到音音面前,告訴她,我們的姻緣,始于一道不容抗拒的圣旨,始于這些算計與不得已?這與逼迫有何分別?與我深惡痛絕的那些,有何分別!”
“面對不了也要面對!木已成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