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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起蟬鳴刺耳,沉浸在回憶里的樓巍瞬間清醒,立刻握緊了劍柄。卻見一只信鴿撲棱棱落上窗臺,爪筒密信展開,正是樓朝賦筆跡:“一切安好,已見南塘煙雨。”
他緩緩吐息,將信紙湊近燭火。火焰舔舐紙緣的剎那,樓巍恍惚又看見兒子啟程前蒼白卻挺直的脊梁。
“加派一隊暗衛沿江暗護,”他轉身時衣袂卷起焦糊氣息,聲音沉如金石,“抵達崔府前,絕不可走漏半點風聲,你也下去吧。”
“是、大人。”
侍衛散去后,書房內燭火搖曳。樓巍從紫檀木匣深處取出那卷明黃圣旨,緩緩展開。錦帛上朱砂批紅刺目,謝重胤的親筆字跡如刀鋒般割入眼簾: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聞靖國公世子樓朝賦,英華內斂,器識沉凝,然年及冠而未婚配,實非社稷之福。崔氏元徵,長公主之女,柔嘉成性,貞靜持躬,雖體弱多病,然家門清貴。今特旨賜婚,以成秦晉之好。
然——
世子痼疾纏身,沖喜或可續命;郡主命格清奇,或能化解災厄。此樁婚事,實乃以人補天之舉。若得天命垂憐,二人或可共度殘年;若天命不佑,亦算全爾等父母癡心。
欽此!」
樓巍指節驟然攥緊,錦帛在掌心皺出裂痕。圣旨中“以人補天”“共度殘年”等字句,分明是謝重胤刻意羞辱,既暗指樓朝賦命不久矣,又將本就身帶弱癥的崔元徵貶作沖喜工具。更毒辣的是“若天命不佑”一句,竟將這場救人性命的婚事,輕蔑定為“父母癡心”!
“好一個‘以人補天’……”樓巍指尖撫過圣旨上朱批的“沖喜”二字,低笑聲從喉間溢出,眼底卻翻涌著血色。那明黃錦帛上的字句,一字一刀地剮著他為人父的心,“謝重胤,你便如此篤定,我兒與音音……注定是填命的祭品?”
窗外暮色沉淪,如血殘陽潑進書房。他猛然將圣旨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迸裂,碎片四濺。多年隱忍的憤慨、為臣的謹慎、為父的屈辱,在這一刻轟然決堤:“你以為,這般折辱……便能斷送我兒與音音的生路?!”
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砸在空寂的書房。
指尖在“沖喜”二字上狠狠一劃,朱砂墨跡頓時暈染開來,如一道血痕。
“太子垂死,太醫院束手無策,你縱是天子,不也救不了自己的兒子?”
男人字字誅心,聲音漸次拔高,終成雷霆之怒,裹挾著多年壓抑的痛楚與不甘,“可如今,那救命的良藥,天下唯一的生機,不日將灌進我兒與音音的咽喉!你的東宮儲君……就讓他咳盡最后一滴血,去陰司里喊你父皇吧!”
“天命?朕即是天命!”
樓巍模仿著謝重胤的口吻厲聲長笑,癲狂中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譏誚。隨即一腳踹翻沉重案幾,木石崩裂的巨響中,他嘶吼出積壓心底最深的恨意與快意:“睜大你的眼看看!如今能起死回生的藥,已在我樓、崔兩家的血脈中流淌!你那廢物太子的命,拿什么來爭!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熱淚卻奪眶而出。
迷蒙淚眼里,殘陽的光暈中,仿佛又見那個坐在大漠孤谷巨石上,總是一臉爽朗笑意向他招手的故人——崔雋柏。
崔雋柏、那個曾說“靖煒,待天下太平,你我家孩兒定要結為恩愛夫妻,共享盛世”,卻為了這么一個冷心冷肺昏庸皇帝付出性命的全大周最好的錚錚鐵骨兒郎、 崔雋柏!
往昔如潮水涌來。
看著殘陽,樓巍想起大漠烽火中,崔雋柏為他擋下致命一刀,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卻還撐著笑說“無妨……護好……替我……護好文儷和音音……”;想起過去那些凱旋之日,他們并轡而行,于月下擊掌為誓,定下兒女婚約,暢想后世安寧。
可如今, 崔雋柏早已埋骨沙場,而他樓巍,竟連保全二人血脈,都需用上這般屈辱險詐的手段!
樓巍猛地抬手,用盡力氣擦去滿臉的淚與汗,對著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血色殘陽,撐起一個混雜著痛楚、快意與無盡思念的笑,嘶聲喊道:
“含悟兄!你看見了嗎!我們的孩子……我和舒瓊、你和文儷用命護下來的孩子們,才是這世間最該長命百歲的那一個!我一定……一定讓他們活下去!”
夕陽最后一縷余暉掠過他堅毅如石刻的臉龐,照亮那未干的淚痕,也照亮眼底如野火般燃燒的、不容摧毀的決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