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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順利,阿濃心下稍安,思緒卻不知為何有一瞬的飄忽。
這里便是她往后的家了。
她將會成為身邊那個并不太熟悉的溫潤男子的妻子,與他一起生兒育女,孝敬長輩,在這偌大莊嚴的王府里過完一生。
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抗拒,阿濃垂下眸子,不再多想其他。
就在這時,季文浩和陶氏帶著一雙兒女來了。
阿濃抬起頭,看著那個一進門便紅著眼睛撲過來,滿眼都是欣喜的中年男子,心頭瞬間被冷意淹沒。
她永遠忘不了那日自己趴在寒意徹骨的雪地里看著他們越來越遠的背影時,那種錯愕的不敢置信的心痛感,也永遠忘不了身后歹人們的聲音有多么可怕,拼了命一般往前跑的自己心中又有多么絕望。
“阿濃!你,你真的沒事!”季文浩連與安王妃見禮都顧不上,眼眶發紅地跑到阿濃面前,語無倫次地說道,“太好了,太好了!你,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陶氏也捏著手帕不斷拭淚,秀美的臉上是恰好好處的歡喜與謙卑。季妡則是直接哭著朝阿濃撲了過來:“大姐姐!大姐姐你真的回來了,你沒事!太好了,嗚嗚嗚,我好想你……”
她又哭又笑,鼻子眼睛通紅一片,似乎是真的喜極而泣,安王妃瞧著臉色稍緩,阿濃卻是心中冷笑了一聲,一個側身避開了她的碰觸。
“大,大姐姐?”季妡本想去挽阿濃的胳膊,誰想卻撲了個空,不由微微一愣,隨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趕忙后退一步朝阿濃跪了下來,十分羞愧地擦了擦眼淚道,“對不起,大姐姐,對不起,當日若非為了保全我與弟弟,父親也不會選擇暫時將你丟下,雖然他將我們藏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就又馬上去尋你了,可,可……都是我太沒用,若我沒有被那些歹徒四處殺人的模樣嚇壞,傻乎乎的只知道跑,定會留下來陪你一起等父親回來的,如此,如此你說不定也不會等不到父親回去就被歹人抓走……”
她邊哭邊說,語速極快,叫人插不上話,阿濃冷眼看著她做戲,心中只有一個感覺:這哭起來梨花帶雨的模樣當真是和陶氏一模一樣,不愧是親生的母女。還有這先發制人的手段……從前娘親的在的時候,陶氏也喜歡用這一招對付娘親,只是娘親對季文浩無情,也不愿自降身份與一個卑微的妾室計較,遂從來都懶得理會罷了。
“好了都別哭了,先說說當日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吧。”安王妃含著怒意的聲音叫阿濃回了神,她偏頭看了看這個富貴美麗的婦人,又淡淡掃過季文與陶氏母子三人身上的衣物飾品,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你方才說你父親丟下阿濃,后來又回去找她是什么意思?莫非當日阿濃遇難還有其他內情?”季文浩是平輩,安王妃不好責問他,便只看著季妡嚴厲問道。
季妡看著她臉上的冷怒之色,心中如火焚一般難受。明明昨日安王妃還待自己和顏悅色,多有疼愛,可季娢一回來,她臉上對自己的親近之色便全然都不見了……
她費了那么多心思才討得了她的歡心,可季娢卻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叫她露出疼惜的神色……為什么!
季妡拼命壓下心頭的憤怒與不甘,擦著水盈盈的眸子有些無措地說道:“回王妃,那日,那日我們在路上遇到流寇,他們一直殺人,可怕極了,我們打不過,就下了馬車逃跑,可是大姐姐不慎摔倒受了傷跑不動了,所以爹爹就……”
“就丟下了阿濃?”接話的是章晟。季妡飛快地看了這個溫潤如玉的青年一眼,心頭猛地一跳,臉蛋隱隱有些發燙,可想到如今季娢回來了,再有兩個多月他便要娶她為妻了,她心中又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楚與嫉妒。
她見到他的第一眼便覺得心動,可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嫁給他做正妃,季娢卻不一樣,這個優秀溫和的男子從小便是屬于她的,她什么都不必做,便可以成為他的妻子,得到他的悉心疼愛……
“我不是想要丟下她,只是當時情況實在太危急,如果我們不馬上離開,一家人都會死在那里,我自己便罷了,可妡兒和陽兒……”季文浩紅著眼睛痛苦地說道,“王妃也為人長輩,自該知道那種情況下,我只能選擇保護其他孩子率先離開,阿濃是我的女兒,妡兒和陽兒也是我的骨肉,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陪著阿濃一起去死……”
聽起來好像確實是人之常情,可安王妃也并非是旁人可以隨意糊弄的人,聞言只冷笑道:“可我怎么記得,那日你們是一口咬定阿濃已經死在亂刀下了的?”
若不是他們說的堅定,她早就派人將阿濃尋回來了!
“王妃有所不知,那日我尋了個草叢安置好妡兒他們之后便馬上回去救阿濃了,只是那時阿濃已經不見蹤影,林子里只有凌亂的血跡和刀痕,我不死心一直找,卻險些被還沒有走遠的歹人發現,也是聽到了他們的談話,我才以為阿濃已經被亂刀給……”季文浩說著滿眼哀傷地朝阿濃看去,“爹爹知道自己對不住你,可你是我嫡親的女兒,我又怎么可能真的丟下你不管?阿濃,爹爹回去找過你啊……”
陶氏也忍不住哽咽道:“沒有找到大姑娘,這一路上侯爺都在自責愧悔,幾乎是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大姑娘,您不要怪侯爺,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太沒有用,不能保護兩個孩子……”
安王妃沉默片刻,又問:“既然此中有這么多內情,為何你們當日卻半點兒都不曾說明?”
“王妃那般傷心,我們實在是不忍多說其中細節叫您難過……”
阿濃靜靜地看著他們,目光冷冽沉寂,如同覆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這一招半真半假混淆視聽用的真不錯,眼下不管她說什么,旁人也都會以為是她心中有怨不肯原諒他們所致吧?然后季文浩只要再惺惺作態一番在人前表現出對她的愧疚,想來就會得到很多諒解了。畢竟作為一個父親來說,在他后來回去找過她的前提下,他的所作所為也算是情有可原。
至于陶氏母女,她們都是閨閣里的弱女子,見到窮兇極惡的流寇,害怕慌張之下顧不得其他也說得過去,不會有人太過苛責她們……
這可比一味狡辯,強詞奪理有用多了——畢竟事情已經不容他們否認。
而眼下……人無完人,孰能無過?何況那時情況危急,季文浩縱然有不對,卻也能說一聲迫不得已,顯出自己的無奈。
最重要的是,她還活著,這似乎能讓他的所作所為看起來沒有那么惡劣。
可她還活著,不代表她所經受的危險與苦難就沒有發生過,少女長睫微閃,忽然聲音淡淡地問道:“侯爺知道我如果沒有被人所救,而是落到了那些歹人手中,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下場嗎?”
作者有話要說: wuli阿濃到安州之后就變成小富婆啦!比渣爹他們幾個有錢多了!
☆、第36章
第36章
阿濃這話一出,安王妃頓時臉色一變,已稍有消退的怒意又一瞬間達到了頂點。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長得如花似玉的姑娘,落到那些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的流寇手中下場會怎么樣?這還用說嗎,怕是死都會死得不干凈!
章晟眼底也猛然一沉,溫潤的臉上透出幾許冷意來,只是他剛要說話,便見阿濃又忽然轉頭問季妡:“那日除了我,你們還有人受傷嗎?”
季妡完全沒想到她會突然跟自己說話,又見章晟專注的目光朝自己看來,頓時臉一熱脫口而出道:“沒有!”
“既然沒有……”阿濃眼中浮現幾許嘲諷,“我不過只是腳受了點傷,侯爺一個成年男子,莫非竟背不動一個小姑娘?就算背不動,加上陶姨娘幾個,難道抬也抬不動?”
她知道自己就算說出陶姨娘那句“情況危及,帶傷者前行,恐會拖累眾人”,他們也定有法子辯解,干脆也就懶得說了。
季文浩臉色微變,一時竟有些語塞,陶氏見狀不對,忙擦著眼淚低聲說道:“實在是當時的情況太過危急,根本沒有時間讓咱們反應……”
“好了別解釋了。”季文浩這才回過神來,長長地嘆了口氣,苦笑地看著阿濃,滿眼都是愧疚,“不論如何,不管有什么樣的苦衷,我都確實是對不住你,你恨我也是應該的。只是阿濃,不管你信不信,爹都真的很高興你能平安回來!我……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諒,只要你能過得幸福開心,怎么樣都好……”
阿濃沒有再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冷淡而清冽。
那樣的眼神讓季文浩莫名地有種心中陰暗統統無所遁形的感覺,他有些難堪,幾乎忍不住要惱羞成怒,可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又勉強按捺住了。
忠肅侯府的產業全都在京城與江北一帶,此番京城突變,他們走得太急,根本沒時間收拾,只匆匆拿上家里一些值錢的東西便上路了,可遇到流寇急于逃命,大部分行李都沒有來得及拿,眼下處境實在有些難堪。且如今天下大亂,就算銀錢上的落魄只是一時,可若是沒了權掌一方的安王府庇佑,他所謀之事根本無法展開……
不行,不論如何都要先穩住阿濃,安王府對他客氣看的全都是這丫頭的面子,他絕對不能叫她真的恨上自己,因此壞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