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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己藏在心里的話，對誰都沒有說過，可是偏偏告訴了他?？墒撬菢雍蜌猓拖褚粋€最好的傾聽者，讓她不知不覺娓娓道來。她講了那樣多的話，講了醫(yī)院里的笑話，講了同事們的可愛，講了家里細(xì)碎的瑣事，她講得眉飛色舞，他聽得津津有味。她最后突然好笑，“哎呀，三塊五，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他也覺得好笑，卻一本正經(jīng)向她伸出了手，“方小姐，幸會，我是卓正。卓越的卓，正常的正?！彼眯Φ嘏c他握手，“又卓越又正常的先生，幸會?！蓖Ａ艘煌?，她問：“你姓卓？這個姓真特別?！彼樕虾鋈宦舆^一絲陰影，“其實我不姓卓?！彼孤实赝?，“我是孤兒院里長大的，我的養(yǎng)母姓卓。前不久……前不久我才見到了我的親生父母，我親生母親姓任。我想我或許也應(yīng)該姓任。我的父親……他永遠(yuǎn)不可能公開承認(rèn)我的身份?！?

她的心里柔柔地劃過刺痛，他向她坦白了最難堪的身世，同情油然而生，他們是同樣沒有父親的孩子。只不過她的父親是早逝，而他卻是父不詳。她脫口問：“你恨你的父親嗎？”他緩緩地說：“恨，當(dāng)然恨過，尤其是恨他令母親吃了那樣多的苦--可是當(dāng)真正面對他時，我很快心軟，其實他很可憐。他只是一個孤獨的人，而且他失去了那樣多，遠(yuǎn)比他所擁有的要多?！彼麗澣坏刈⒁曋龖阎械姆枷愕奶m草花，“每次我看到他獨自徘徊在那些蘭花叢中，我就會覺得，其實他心里的苦更深?！?

她覺得他這樣子，微微的憂郁里帶著不可名狀的哀憫，叫她心里某個角落楚楚生疼。她有意的岔開話去，“你家里養(yǎng)了許多蘭花？你家里是賣花的？”

他怔了一怔，忽然笑起來，“是，我家里是賣花的。”他這樣一笑起來，就仿佛陰霾的云層一掃而空，整個人又光彩明亮起來。

他們又順著街往下走，暈黃的路燈下，絲絲的細(xì)雨像是明亮的玻璃絲，千絲萬縷透明閃亮。那捧蘭草花幽幽的香氣氤氤滿懷，有輕風(fēng)吹來，一點微涼的水汽，卻并不讓人覺得冷。他不知不覺低聲道：“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fēng)。”

她左顧右盼，“這里沒有杏花，也沒有楊柳?！?

他哈哈大笑起來，“那就是‘沾衣欲濕蘭花雨，吹面不寒電桿風(fēng)’?！?

她打量著街邊的電線桿，也忍俊不禁。

他忽然說：“你哪天休息，我?guī)闳ヒ粋€地方，有杏花楊柳。”

她說：“公園里就有杏花楊柳?！?

他立在路燈下，漫天雨絲里整個人亦是熠熠生輝，“不一樣的，公園里只有三五株，那里卻是整個堤上都是杏花與楊柳，杏花如云如霞，楊柳碧玉妝成，舉頭望去只能看見紅的杏花與綠的柳絲遮住天空，就像是仙境一樣?！?

她讓他描繪得動心，不由道：“烏池怎么可能有這樣美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烏池也有世外桃源?！?

她這才發(fā)現(xiàn)，他不僅會施小恩小惠，口齒也伶俐，怪不得哄得那幫同事團團轉(zhuǎn)。

不過那一天他們講了那樣多的話，似乎快把一輩子的話都要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