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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還要抽離自己的演員身份,他接著要模擬自己是個觀眾,對著劇本一點點構建成最后的實際畫面,如果自己是觀眾,到底怎樣才會被盲眼少年這個角色所吸引,怎樣一點點地通過對話、動作的種種細節加深對盲眼少年的了解,怎樣一點點地“欺騙”觀眾,才讓盲眼少年身上悲劇性的揭露更加震撼人心,讓觀眾通過內心的觸動真正和盲眼少年這個虛構的人物建立真實的情感聯結,投入到故事里,感受到人物和故事的魅力……
這樣的工作看似沒有任何實體產出,實則非常耗腦,尤其是劇組模擬環節更是讓心力消耗得格外快。
終于舍得給自己按個暫停鍵,陸離揉著太陽穴癱在床上,允許自己趁著一點休息時間來個走神發呆。
陸離先來個自我安慰,想想劇組其他演員,能接下這個2500投資的小項目肯定對這個劇本是真愛了,估計現在也不會比自己輕松多少,更別提蘇宸這個最為紆尊降貴來演主角的,竟然還被導演拜同嫌棄演技不夠好,現在估計不知道在怎么發狠研究劇本吧。
想想大家都很苦逼,陸離心里好受了一些。
可是很快,陸離漸漸又忍不住把思緒轉至了自己懸而未決的問題,那就是,一個沉悶又盲眼的少年,該如何在不經意間暴露自己那一點點情緒波動呢?
陸離拿著手機一個app亂戳過去,可是都不感興趣,微博刷不動,游戲玩不動,到底是心頭不安。
鬼使神差的,陸離發現自己竟然點開了通訊錄里的穆清的訊息。
要不,給穆清打個電話?
陸離油然而生了這個想法。
穆清總是有辦法的吧,畢竟他現在可是頭一號的天王——
等等。
陸離猛地在床上坐起了身,到底是剛剛耗腦過度,一瞬間的眩暈向他襲來,陸離好一會才恢復了視線的清明。
陸離覺得自己的想法暴露了某些危險的預兆。
他竟然,竟然有了想要依靠穆清的念頭。
是的,明眼人都得出來,陸離自己也清楚,他能在短短一年時間火速躥紅,多虧了穆清的百般提攜,從《為相》的試鏡機會到《少年修仙傳》的免費客串,《beauty》的群封拍攝,還有在國際歌壇小天后shale的mv出演機會,到現在愿意拿前途未卜的《尋罪》當自己的首部出品作品,陸離都能感受到穆清在其中的善意,也了解自己從中獲得的豐厚得利。
可是,就只是……表演這件事本身,是他最大的自信所在,陸離接受不了自己連這件事都要求助于穆清。
陸離是這么想的,除了表演之外,在需要和人打交道的所有事里,能借勢何必不借勢,追求效率最大化并不是浮躁和懶惰,人脈從來也不是一個貶義詞,他也很清楚現階段他和穆清的關系中,穆清給予他的幫助遠比陸離的回饋要多的多的多的多,陸離也并不會為這件事過度苦惱,因為并不能產生現實效益,陸離會深深銘記著這些幫助直到自己足夠強大之時,等到自己能夠幫助到穆清的時候,陸離絕對會全心全意。
其實陸離也知道,演員總有表演上的困惑,每個有工作的人都會有工作上的困惑,大家又不是全知全能,就自己的困惑詢問他人也不會讓自己就低人一等了,世上還有個成語叫不恥下問呢。他如果找穆清訴說自己懸而未決的問題,也就未必顯得自己的演技不如穆清了。
可哪怕陸離明白這一切,他此時此刻還真不愿意向穆清求助。
一點點原因是這確實讓陸離的自尊心有點過不去,重生是他自己一個人知道的秘密,可隨著時間的推進,重生前的記憶離他漸漸遠去,此刻存活的世界愈發真實,陸離已經逐漸完全接受曾經和穆清并駕齊驅的他,此刻和穆清離了十萬八千里,當知名度和地位距離太遠時,堅信剝離了這些外物后,他以之為內核的演技依舊和穆清不相上下,算是陸離對自己前世記憶最后的堅守了。
哪怕他抱著平輩交流探討的心去和穆清交流問題,可在外人眼中,尤其是在穆清眼中,這就是自下而上的求助。當初穆清在《為相》中飾演謝鼎臣有困惑的時候,和陸離交流,陸離會倍感榮幸。而如果換成陸離找穆清,那這就是后輩向前輩求助,并不是什么平輩的交流。
就只是,陸離可以接受自己的知名度、地位、口碑、財富都不如甚至是遠遠不如穆清,可他接受不了穆清認為自己在演技上不如他。
如果陸離連自己的立身之本都不如穆清,那他還有什么資格喜歡穆清呢?
陸離不能接受自己卑微地喜歡一個人,他一定要平平等等地去愛一個人。
尤其是這份喜歡已經讓他變得敏感而脆弱,不然他此刻也不會在這鉆牛角尖。
陸離一點都不想讓穆清知道自己在演戲上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他希望在穆清眼里,他在這一點上是無比強大的,他希望自己最大的驕傲和依持,也是穆清所認可并欣賞的。
是的,他希望穆清認可并欣賞他,而不是把他當做一個有潛力的后輩,哪怕就只有這一點,就只在這一點上有就好。
這真是驕傲而卑微的堅持啊。
這就是愛情嗎?
陸離有些許心酸而自嘲地想著。
并且,陸離知道,這還沒有到最后關頭,自己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無計可施的地步,陸離不想就此放棄自己找出解決辦法。
陸離不欣賞永遠單打獨斗的獨行俠,但更看不起自己成為一個不拼盡所有努力就放棄的人。
哎呀,自己想的是挺豪情壯志的,然而這么久還是卵思路都沒想出來啊。
陸離有些惘然地起身,在房間里飄來蕩去,一點點看著房間里的種種器具和細節,以圖能引發一點點靈感和思考,如果沒有收獲,他就打算出去轉轉了。
陸離站在書架前,從一本本書脊上掃過,其實到現在,陸離自己已經不抱什么強烈的目的性了,靈感這東西也不是你決心格外強烈就能獲得的東西。
直到他在倒數第二層的左數第七本看到《趣味短篇故事一百則》。
※※※
“是的,我確實是個盲人,但是我能聽到聲音、聞到味道、感受氣流,所以我知道你剛剛喝了一口咖啡,用右手拿的杯子。應該是個瓷杯,方型底。”
“那時我正在給我弟弟講一個故事,我每天都會和弟弟講一個故事。需要復述嗎?”
“好的。”
“在某一個地方,有一個十字路口,那里放著三個死囚籠。其中一個死囚籠里關著一個中年男人,他知道自己犯了罪,所以才在籠子里,但他卻想不起來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于是他向另外兩個死囚籠看去。左邊的那個籠子外掛著強奸犯的牌子,里面只剩一堆白骨。右邊的籠子外面掛著謀殺犯的牌子,里面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老漢。男人看到自己籠子外也掛著牌子,他想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可是他看不到牌子另一側的內容,于是他向右邊的老漢大漢問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老漢艱難地抬起頭,看清中年男人似牢籠牌子上的字,老漢忽然十分憤怒,他對著中年男人的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背對著中年男人躺下,再也不理會中年男人的呼喊。”
“有一群修女走過這個十字路口,她們為強奸犯的白骨作了祈禱,然后為謀殺犯作了祝福。而當她們經過中年男人的籠外時,全都被牌子上的內容嚇得臉色蒼白,修女們流著淚掩面快步離開了。中年男人在籠子里大聲哀求修女們告訴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修女們沒有一個人回頭。”
“又過了不久,一個強盜扛著槍、背著贓物、騎著馬經過了十字路口。他看到強奸犯的牌子時,微微一笑。經過謀殺犯的籠子時,他摘下帽子輕輕地向老漢致意。中年男人覺得這次總該有人告訴他犯的是什么罪了,于是欣喜若狂地敲打著籠子,想讓強盜告訴自己真相。
“結果當強盜來到他的籠子旁閱讀著他的罪狀時,一種極度厭惡的表情浮現在了他的臉上。男人忐忑不安地發出了自己的疑問,卻被強盜一槍打穿了心臟,然后帶著鄙視的表情拍馬離去。男人在臨死前大呼:‘我都要死了,怎么還是不能告訴我,到底我犯了什么罪啊!’回答他的只有強盜不屑的冷笑。”
“故事復述完了。”
“我的弟弟也問了我那個中年男人到底犯了什么罪,不過我當時沒有回答他,所以這個答案應該和案情無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