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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堂結束,辦公室的門在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藍若背靠著冰涼的門板,一直強撐的平靜面具瞬間碎裂,一絲疲憊與難以抑制的激動浮現在臉上。
昨夜,她幾乎一夜未眠。
當她在周自珩的公寓里,借機翻過相框,看到照片上那個溫婉女人清晰的眉眼時,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那個女人的模樣,雖然比狗仔賣給她的那張模糊偷拍照上年長幾歲,氣質更沉靜,但那雙獨特的、帶著溫柔下垂弧度的眼睛,那秀美的輪廓,她絕不會認錯!
幾乎是逃離般離開周自珩家后,她第一時間沖回自己租住的狹小房間,顫抖著手打開電腦,調出那份她花費不小代價換來的、陳舊而模糊的偷拍資料。屏幕上,那張像素粗糙的照片被放大到極致——背景是某個公園的角落,一個年輕女人牽著一個年幼男孩的手,女人微微側頭,笑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郁,男孩仰著臉,模樣稚嫩。
藍若的視線死死鎖在照片中的小男孩臉上,盡管模糊,但那五官的雛形,那眼睛的形狀……就是她今天在周自珩家電視柜相框里看到的、那個被母親摟在懷里、眼神亮晶晶的小男孩的模樣。
世界仿佛在瞬間收縮,又驟然炸開,耳邊是血液奔流的轟鳴。她找到了。踏破鐵鞋,兜兜轉轉,冒著風險潛入圣暉,苦苦尋覓的那個關鍵節點——陸乾坤的私生子,竟然一直就在她身邊,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存在于她的日常里。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屏幕上的影像。不是因為喜悅,而是一種混雜著巨大震驚、命運弄人的荒誕感、以及長久緊繃的神經驟然得到確認后的生理性釋放。她抬起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尖冰涼。
周自珩……原來是你。怪不得……怪不得……只是從長相上,陸修遠更像陸乾坤,硬朗英氣,而周自珩更多地繼承了母親的柔美輪廓,那份屬于陸乾坤的韻味隱藏得更深,在他年少尚未完全長開的五官里,需要有心人去細細分辨,才會察覺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那個男人的影子。
然而,這意外的“驚喜”并未持續太久。冰冷的現實如同兜頭冷水,瞬間澆熄了剛剛升騰起的激動火焰。陸乾坤明顯已經注意到她了。昨晚餐會上鐘助理的“解圍”,陸乾坤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都像無聲的警告,懸掛在她頭頂。她摸不清陸乾坤到底是什么心思,是貓捉老鼠的戲謔,還是靜觀其變的審視?但無論如何,她能行動的時間,不多了。
現在,雖然確認了周自珩的身份,但要怎樣才能通過他,接觸到權力核心的陸乾坤?從圣暉對周自珩身份諱莫如深的態度,以及管家對他“失蹤”習以為常的反應來看,周自珩與陸乾坤的關系絕非尋常父子,甚至可能是一種緊張的對立。想要借助周自珩這條線接觸到陸乾坤,絕非易事,前面還有很長一段布滿荊棘的路要走。
今天早上巡堂時,看到周自珩準時出現在教室,她那一瞬間的詫異,不僅僅是因為他恢復得快,更多的,是源于她自己內心無法言說的心虛。一想到這個失去母親、與父親關系僵持、內心充滿痛苦和掙扎的少年,在不久的將來,可能會成為她用來接近和對付他父親的工具和籌碼,一種混雜著愧疚與無力的沉重感便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腦發出了一聲新郵件提示音,打斷了她的紛亂思緒。發件人是一個匿名的加密地址。是昨天她一回家,在確認照片后,立刻聯系的那個要價不菲、以效率和隱秘著稱的私家偵探。
她點開郵件,附件里是一份初步調查報告。偵探的動作快得驚人。里面不僅包含了周自珩明面上能查到的所有信息,還附上了幾張昨天下午拍攝的、略顯模糊但能辨認的照片。
照片上,是城郊的那片墓園。天空是雨后的灰藍色,周自珩穿著一身黑衣,獨自坐在一塊墓碑前。他沒有像常人那樣肅立,而是隨意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微微佝僂著,側臉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幾乎要溢出畫面的孤寂與悲傷,卻穿透像素,直直撞進藍若的心里。他面前,放著一束素雅的白色菊花,墓碑上的照片,正是她昨天在相框里看到的那個女人——周蕓。
看著照片上那個蜷縮在母親墓前的少年身影,藍若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扎了一下,泛起清晰的疼。無論他擁有怎樣復雜的身份,無論他平時表現得多么冷漠不羈,此刻,他只是一個獨自舔舐傷口、思念亡母的孩子。一個母親早逝,與手握權柄的父親關系破裂,被迫早早學會用堅硬外殼保護自己的孩子。
這份心疼如此真切,幾乎要動搖她原本堅定的目標。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憐憫和同情在此刻是奢侈的,甚至是危險的。她想起了失蹤的陸修遠,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必須利用好周自珩這條線,盡管這讓她感覺自己正在滑向一個道德模糊的深淵。
她關掉郵件,刪除記錄,清空緩存。然后,她向那個偵探追加了一份調查——那個六年前去世的女人——周蕓。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擠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一如她此刻復雜難言的心境。找到目標只是開始,真正的博弈,現在才正式拉開序幕。而周自珩,這個身世成謎、內心布滿傷痕的少年,已然成了這場危險棋局中,最關鍵也最脆弱的一顆棋子。
藍若再次看向那張照片,試圖同周自珩少年的臉龐上,看出陸修遠少年時的輪廓。陸修遠從未提起過他的這個弟弟,他肯定知道這個弟弟吧,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又如何呢?
也許,自己可以從周自珩那里,拼湊出一些,屬于陸修遠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