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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
清晨,院門外有了動靜。
是阿虎。他被拂宜用蘊火治好后,生龍活虎,好了傷疤忘了疼。他雖然畏懼那個黑衣男人,但心里實在惦記著拂宜,忍了幾天,便還是壯著膽子提了一籃自家樹上摘的脆棗,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拂宜姐姐……”
他在門口小聲喊了一句。
正坐在院子里玩魯班鎖的拂宜聽到聲音,看到阿虎的那一瞬間,她眼睛一亮,立刻扔下了手里的鎖,樂呵呵地迎了過去。
她完全不記得阿虎曾因她受過傷,也不記得魔尊為此發過怒,只記得這個小弟弟會給她好玩的東西。
她隔著籬笆門,伸手接過了阿虎遞來的一顆大紅棗,塞進嘴里,“咔嚓”咬了一口,甜得瞇起了眼,沖著阿虎傻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好……”
阿虎見她對自己笑,臉一下子紅了,撓著頭嘿嘿傻笑,把籃子往里遞:“姐姐喜歡就都給你,這棗可甜了。”
魔尊正坐在廊下,看著門口那兩人,臉色微沉,卻并沒有發作。
經此一番,他已懶得再去跟一個傻子和凡人計較。
阿虎到底是怕魔尊,送完棗子,又跟拂宜說了幾句話,便一溜煙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拂宜抱著那籃子棗,獻寶似的小跑到魔尊面前,抓起一顆遞到他嘴邊,一臉討好:“吃。”
魔尊看著那顆紅棗,又看了看她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心中的郁氣散了幾分。他沒張嘴,只是伸手接了過來,隨手放在桌上。
拂宜也不在意,自己拿了一顆放進嘴里。
然而,就在她咬下第二口的瞬間,動作突然僵住了。
上一刻還滿臉歡笑、吃得津津有味的她,眉頭毫無征兆地蹙了起來。
她慢慢地停止了咀嚼,有些茫然地張開嘴,任由那半顆咬碎的紅棗掉在地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又環顧四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小院,突然覺得一股沒來由的、巨大的焦躁。
“啪嗒”。
手中的籃子掉在了地上,紅棗滾了一地。
拂宜不再看那些棗一眼。她猛地轉身,快步沖進屋內,抓起桌上的那支炭筆,在一張白紙上用力地、近乎狂亂地涂抹起來。
魔尊察覺異樣,起身跟了進去。
只見拂宜趴在桌上,紙上是一團漆黑的墨跡。
她畫了一座山。很高,很黑,沒有樹,沒有花,只有嶙峋的怪石。
畫完,她扔下筆,指著那座黑山,又指指北方,眼睛死死盯著魔尊,里面滿是懇求與急切:“回……回……”
景山。
她要回景山。
他有些意外。
“想回去?”魔尊問。
拂宜用力點頭,甚至因為太著急,直接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像是怕他不答應,又像是怕自己會忘記這股沖動。
“回去……”
她含糊地吐出兩字。
那個黑乎乎、光禿禿的死地,是她現在唯一想去的地方。
魔尊看著懷里的人,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回去。”
魔尊衣袖一揮,卷起那幅畫。下一瞬,兩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北方那座孤寂的焦山而去。
回了景山,日子變得單調而漫長。
魔尊變出了當年為楚玉錦建造的那座院落。青磚黛瓦,庭前枯梅。
拂宜似乎很喜歡這里。她也不亂跑了,要么跟著魔尊在山頂吐納練功——雖然她根本不會練,只是像模像樣地盤腿坐著,不一會兒就歪倒睡著了;要么就是被魔尊逮著學寫字。
“拂宜。”
魔尊握著她的手,在一張張宣紙上寫下這兩個字。
拂宜學得很慢,也不專心。從前學過的字,她竟又忘了,魔尊教了好幾天,她才勉強能自己寫出來。
字跡歪歪扭扭,占滿了整張紙,像兩只喝醉了的蜘蛛。
“丑。”魔尊看著那字,毫不留情地嘲笑。
拂宜聽不懂嘲笑,還以為他在夸她,樂呵呵地把那張紙貼在臉上,沖他傻笑。
魔尊看著她,心情竟然還不錯。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時,他看著熟睡中依然帶著稚氣的拂宜,心里總會冒出一個念頭:
要怎么把那個腦子正常的拂宜弄回來?
是不是……真的要殺了她?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在他心頭盤踞不去。
這天,拂宜正在院子里玩石子。魔尊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拂宜見他來了,立刻丟下泥巴,站起來抱住他的腿,把臉貼在他衣服上蹭。
她最近越來越黏人。沒事就傻乎乎樂呵呵地摸摸他的臉,抱抱他蹭蹭他。
魔尊任由她蹭著,心里卻在盤算著殺她的法子。
突然,拂宜踮起腳尖,伸出粉嫩的舌頭,在他臉頰上舔了一下。
濕漉漉的,溫熱的。
魔尊渾身一僵,猛地把她推開。
“你在干什么?!”他斥道。
拂宜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委委屈屈地看著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
魔尊盯著她,眼神陰晴不定:“你想舔我?”
拂宜愣愣地點頭。
魔尊瞇起眼,突然問道:“那以后我每次出戰,你都要跟我一起?”
拂宜傻乎乎地點頭。
“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征伐天下,殺光六界?”
拂宜還是傻傻地點頭。
其實“征伐天下”這四個字對她來說太高深,她根本聽不懂。她只知道那是他在跟她說話,點頭就對了。
魔尊看著她這副樣子,突然又生氣了。
這要是腦子正常的拂宜,絕對不會這樣就點頭。她會皺眉,會反對,會跟他說一大堆“眾生平等”的廢話。
那個拂宜,雖然討厭,但至少是個對手,是個活生生的人。
而眼前這個,只是個對他言聽計從的傻瓜。
“說‘不’。”魔尊命令道。
拂宜乖乖地跟著他學舌:“不。”
魔尊看著她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心中殺意陡生。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拂宜纖細的脖子。
只要稍稍用力,這一世神智不全的拂宜就會消失于世,一切都會重來。
拂宜被掐住了脖子,有些呼吸困難,卻完全沒有反抗。
她歪著頭,用那雙澄澈的、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似乎在疑惑他在玩什么新游戲。她甚至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像是想要安撫他。
魔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憨貨。”
魔尊罵了一句,猛地松開了手。
他轉身就走,拂宜不知道他為什么又不高興了,只知道他不理她。她就委屈地過去撒嬌,蹭他,舔他的手和臉,像只歡樂又討好的小狗。
他看著她這副沒皮沒臉的討好模樣,冷哼一聲。
“既然這么喜歡當狗,那便成全你。”
只見他指尖魔氣一點,玄光閃過。
下一瞬,原本抱著他的少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體雪白、毛茸茸的小狗。
再次變成狗的拂宜不僅沒被嚇到,反而更興奮了,甚至已經熟悉這副小狗的身軀。
她“汪”了一聲,撲一口咬住了魔尊拖在地上的玄色衣擺,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撒歡聲,瘋狂地搖著尾巴,要把他往院子里拖。
魔尊低頭看著腳邊這團白絨絨的東西,冷笑一聲:“這副樣子倒還順眼些。”
小狗見扯不動他,便松開他的衣擺,撒開歡兒沖進了院子角落的焦地里——那是她剛才玩石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