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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徐威忍不住對馬背上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說道,“這韓王……倒真有些手段。”
宋還旌沒說話,只是冷眼看著。
徐威嘆了口氣,低聲道:“末將聽聞,韓王在關中經營十年,名聲極好。三年前關中大旱,朝廷的賑災糧遲遲不到,皇上還在修避暑行宮。是韓王但他散盡家財,甚至變賣了王妃的嫁妝,從外地購糧,在城外連設了三個月的粥棚,硬是沒讓關中餓死一個人。”
“那時候關中流傳一句話:只知韓王,不知天子。”
“還有,他廢除了先帝留下的連坐法,鼓勵農桑,甚至親自下田扶犁。關中的百姓,是真心擁戴他造反的。”
宋還旌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柄。
他冷冷道:“這跟你有關嗎?”
徐威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話,“是卑職失言,請將軍降罪!”
宋還旌沒有看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徐威看著宋還旌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
永州城不似北境那般風雪漫天,卻有著江南特有的濕冷。雨水細密如針,扎入骨髓。
自七溪城拔營起,至抵達永州平叛前線,整整十日急行軍。
在這十日里,徐威提心吊膽,時刻盯著宋還旌,生怕他在下一刻就會崩潰、發狂,或者突然倒下。
畢竟,他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換血,失去了妻子,親手毀掉了她最后的遺物。
然而,什么都沒有發生。
宋還旌表現得太正常了。
他按時吃飯,他按時睡覺,雖然睡得極少,但只要躺下便閉眼,呼吸平穩,并不做夢,也沒有輾轉反側。
他行軍布陣井井有條,對韓王叛軍的動向洞若觀火,每一道軍令都清晰、精準、冷酷。
只剩一右手的宋還旌就像一把剛剛淬火重鑄的刀,鋒利、冰冷,剔除了所有的雜質與情感。
只是,他再也沒有笑過,也再沒有發過一次火。
……
兩軍陣前。
韓王的叛軍占據了永州城外的險要之地青石坡。
宋還旌策馬立于陣前。
他一身玄鐵重甲,臉上干干凈凈,沒有一絲血污,神色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將軍,”副將請示,“叛軍據險而守,是否先派弓弩手試探?”
“不必。”
宋還旌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起伏:
“傳令,中軍直接鑿穿,兩翼包抄。一個時辰內,我要看到韓王的大旗倒下。”
“是!”
戰鼓擂動。
宋還旌沒有像在七溪城那樣身先士卒地沖鋒陷陣。他坐在馬上,冷靜地指揮著戰局。他的目光掃過戰場,看著鮮血噴濺,看著殘肢斷臂,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在他眼里,那些死去的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路上微不足道的塵埃。
半個時辰后,叛軍防線崩潰。
亂軍之中,一名韓王麾下的猛將殺紅了眼,揮舞著大刀直沖宋還旌而來,口中狂吼:“宋還旌!拿命來!”
親衛正要上前攔截,宋還旌卻抬了抬手,示意退下。
他看著那個沖過來的猛將,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直到對方的大刀即將砍到頭頂,他才緩緩拔劍。
鏘——
玄鐵重劍出鞘。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見一道黑色的寒光閃過,那名猛將的動作瞬間凝固,喉嚨處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太慢了。”
宋還旌低聲評價了一句,聲音里沒有嘲諷,只有陳述事實的乏味。
他收劍回鞘,看都沒看那具倒下的尸體一眼,甚至連衣角都沒沾上一滴血。
太干凈了。
徐威在旁邊看著,心里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以前的將軍,殺人時會有殺氣,會有怒意,那是人的情緒。
可現在的將軍,殺人就像是在折斷一根枯枝,呼吸都不亂一分。他那具身體里,似乎流淌著冰水。
戰斗在一個時辰內結束,如宋還旌所料,韓王大敗,退守孤城。
夜幕降臨,大帳內。
宋還旌坐在案前,擦拭著那把并無血跡的重劍。
徐威端著晚膳進來,看著將軍那張平靜得有些詭異的臉,忍不住試探著開口:
“將軍……今日大捷,兄弟們都很高興。您……要不要喝杯酒?”
宋還旌動作未停,淡淡道:“軍中禁酒。”
“是……”徐威頓了頓,終于還是沒忍住,“將軍,您若心里難受,哪怕罵兩句,或者……”
宋還旌終于停下了擦劍的手。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平靜地注視著徐威:“難受?為何要難受?”
徐威語塞:“因為……夫人她……”
“徐威。”
宋還旌打斷了他,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
“那個女人自作主張,那是她的事。我毒解了,正在建功立業,平定叛亂。我為何要難受?”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真的只是甩掉了一個包袱。
“把飯放下,出去。”
徐威看著他,只覺得背脊發涼。他寧愿看到將軍發瘋,也不愿看到這樣一具沒有任何裂痕的、完美的軀殼。
徐威退下了。
帳內只剩下宋還旌一人。
他放下劍,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著飯。每一口的咀嚼次數都一樣,每一口的吞咽都悄無聲息。
他吃完了飯,放下碗筷。
然后,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左胸。那里平穩地跳動著,沒有任何多余的悸動。
只有他自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