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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沉,慕容庭果然沒有回家。他把自己關在鋪子的賬房里,面對著一堆堆賬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她,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彌補那份對她的冒犯和驚嚇。他怕自己再度失控,更怕看到她眼中的驚惶。
第二天中午,慕容庭硬著頭皮回家吃了午飯。餐桌上,兩人依舊相對無言,氣氛比昨日更加壓抑。他匆匆用膳后,又借口鋪子有事,轉身離開。
慕容庭不知道,夜不歸宿,對于楚玉錦而言,卻成了一種新的煎熬。
起初是生氣。她氣他懦弱、氣他逃避,氣他一走了之。可氣過之后,便是難言的想念。她想念他夜里的溫暖,想念他躺在她身側時的氣息,更想念他那雙含著溫柔的眼睛。
第三天清晨,楚玉錦早早起身,和阿雯二人一同出了府門。春風拂面,街市已漸次蘇醒,她們徑直往城中一間名為眠香閣的鋪子而去。那眠香閣專賣胭脂花粉與熏香,門前掛著淡色紗幔,空氣中彌漫著幽微花香,引得過路女子頻頻駐足。
楚玉錦此番前來,是為了學制熏香之法。她記起年前梅花盛開時,曾在家試做梅香囊,卻連番失敗,兩次皆是香氣散逸,形色不佳。這幾日春蘭正開,她不想再錯過這花期,便想將蘭花制成熏香,長留其幽香。
眠香閣內,柜上擺滿各色瓷瓶玉盒,香氣層層迭迭,令人心醉。老板娘染娘乃是一位年近三旬的女子,眉眼清冷,她素來心氣高傲,做事一絲不茍,從不對外傳授秘法。
楚玉錦直言來意,求染娘指點蘭花制香之術。染娘聞言,心中覺得可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微微蹙眉,語氣冷然:“楚小姐出身名門,何必學這瑣碎之事?大小姐一時興起,興致過了便扔一邊去,我沒這工夫陪著玩鬧。”
楚玉錦聞言不惱,反倒溫言笑道:“染娘說得是,我確是好奇心起。但我并非三心二意之人,若染娘不信,我愿先在此幫工,染娘瞧我是否認真,再行決定可好?”
阿雯在一旁聞言愕然,她本以為自家小姐是來買胭脂香粉,沒想到是要來做白工。她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袖子,卻被她輕輕按住。
染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本以為這嬌小姐不過是閑來無事,聞言便會拂袖而去,不想她竟肯低身幫工。染娘思量片刻,終是勉為其難道:“也罷,你若真能耐下性子,便從今日開始,幫我理貨、研粉,一月過后,我再看你心性。”
楚玉錦心中欣喜,淡淡笑了,卷起袖子便開始忙碌。她雖出身富貴,卻不嬌氣,研磨花粉時細心認真,理貨時井井有條。阿雯在一旁幫襯,兩人忙至午時,染娘雖未多言,眼中卻已多出一絲認可。
待午后,楚玉錦方才告辭,約定明日再來。她與阿雯出了眠香閣,午后陽光正好,她心情頗佳,卻忽然憶起慕容庭這兩日不歸家之事,心頭又生出一絲煩悶。她終于按捺不住,換了身素雅的衣裳,帶著阿雯,徑直找上了慕容庭的鋪子。
慕容庭正在鋪子里查驗一筆賬目,忽見那抹熟悉的人影闖入,他手中的毛筆一頓,抬眼時眼中滿是驚訝:“阿錦?你怎么來了?”
楚玉錦站在門口,看著他眼中的意外和無措,心中那股氣突地又升騰起來。
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淡淡的:“我特別來看看,鋪子里有多忙?!?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店里事忙,我不煩你。”
慕容庭看著她臉上的神情,就知道她在生氣。
慕容庭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討好:“不忙。我們出去走走吧。”
楚玉錦板著臉,抬眼望他,直接問出了憋在心里的話:“既然不忙,為什么不回來?”
一句簡單的話,卻直直堵得慕容庭無話可說。他所有的愧疚和自責,都被她這一句問話,擊得粉碎。
他無法回答,只能垂下眼簾,柔聲問道:“走我們去江邊走走,好嗎?”
兩人沿著城外的江岸散步,春風帶著水汽,拂過面頰,清冽而柔和。兩岸楊柳依依,枝葉嫩綠,一片生機勃勃。
慕容庭小心翼翼地,試圖打破這份尷尬和沉默。
“剛才酒坊的李老板來買米,說剛釀好了香醇的果酒,我們買點回去嘗嘗?”
楚玉錦板著臉,語氣生硬:“你什么時候喜歡上喝酒了?”
慕容庭一滯,知道她仍在生氣,又一次無話可說。
兩人陷入了更久的沉默,腳步緩慢地走在江邊小徑上。
楚玉錦的目光掠過眼前。眼前是溫柔的春景,是嫩綠的楊柳,是粼粼的江水。
她忽然覺得,在剛剛來的路上,心中那份想要問他、想要追究、想要弄清楚的問題,在春日的景色中、在與身邊人肩并肩走路時,都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在慕容庭毫無準備時,主動牽上了他的手。她的指尖溫軟,動作毫不遲疑,將兩人交握的手指緊緊扣住。
慕容庭的身體驟然一僵,不可置信地側過頭,驚訝地看著她。
“你別說話,壞我心情。”
她卻沒有看他,依舊慢慢走著,目視前方春景。
但他分明從這主動的姿態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對他的全身心的信賴和喜歡。
他唇角勾起,不再猶豫,反手緊緊地扣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指尖攏入掌心。
最是江南好時節,春風送暖,冰雪消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