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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又來了——這一次真別多想,沒別的意思,你不需要再費心思,”他說,“其實我只是想說,這條裙子真的很好看。”
費心思,費什么心思?別的意思,什么是別的意思?他的笑充滿了心知肚明的味道,看穿了她的謊,卻不拆穿,大度地周全。他們的目光糾纏著,新生的認識生長:他已經不再會追著向前了,他不再會拆穿她的謊,斷言她‘你還愛我’,她也不需要再費心準備另一次為難的拒絕,‘多謝你幫我,但種種原因,我們不適合重修舊好’,他沒這個意思,這一次幫她所有的付出也不是為了等到這么又一次的拒絕。他已經走遠了,結束了,重啟了放下了,如她的愿飛走了——
秦巍退后一步,沖她淺淺一笑,轉身帶著謝哥走了。喬韻站在當地半天沒動,笑還粘在嘴角,半天沒退,僵得透著假。
她想喘口氣,但哪有能喘氣的時間?青哥沒喘氣,帶人去show room了,白倩沒喘氣,招待著上下游廠商,她是老板,她喘什么氣?
“謝謝謝謝……”
“其實關于這三個系列,我個人的看法……”
“黃總!你這么說實在是太過獎了——”
好不容易,客人都應酬得差不多了,剩下自己人,氛圍卻更熱鬧——這場秀,是不可能里生生撕出的可能,反響如何大家都看得見,這不是喬韻一個人的成就,燈光、化妝、布臺……都分潤掌聲中的成就感,這派對大家都開得有滋味,之前讓她完成工作,現在逐個過來和喬韻慶功——都是她一個個磕下來的大拿,跟著她嘔心瀝血的干,這份誠意喬韻怎能翻臉不認?該喝得喝,該笑得笑,記者在角落里穿梭,閃光燈不時亮起,骨肉皮對明星虎視眈眈,名媛們談笑風生,整個派對越夜越美麗,燈紅酒綠、衣香鬢影,居然漸漸有點大牌晚宴的感覺。
“文文!”
杜文文的出現,再惹來一波高潮,和喬韻擁抱的她成為注意力的焦點:今晚這場秀,杜文文盡顯功力,兩件衣服都走出精髓,不少人因此看好她此去米蘭的前景,推她為亞裔模特第一人。時尚圈跟紅頂白比演藝圈更甚,杜文文獨具慧眼,寧可得罪某位背景深厚的官二代也要堅持履約,來走喬韻的秀,之前都當她傻,現在效果出來了,所有人都推崇她的藝術眼光,爭先恐后來混個眼熟。
“真是太棒了,你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我心里……”
剛才對喬韻說過的話,現在換個主語,原樣再說一遍,人群中心的杜文文聽得容光煥發,從這個距離看過去,高出所有人一頭的她,身邊環繞著一圈圈擁躉,就像是在燈海里一層層開出的花,艷光照人、芳華絕世,笑靨亦如花。
喬韻藏在t臺下的陰影里,坐在臺階上半倚半靠,把臉擱在下巴上,笑望這一幕,她陷入某種玄妙的迷離,意識在睡與醒間游走,舍不得睡,像是怕剛到手的成功只是一場夢,轉醒就落空,可現在又無法沉醉——她這么渴望這一切,渴望到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當它成真的那一刻,她又開始被這浮華后的寂寥籠罩。今晚飛揚的贊美里,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身邊揚起的笑臉,又有多少別有目的,多少人有哪怕一丁點真誠?
有個人在她身邊咳嗽一聲,吸引注意——傅展提著褲腳,小心地在她身邊坐下,有點同情地說,“其實,你應該給我打電話的。”
喬韻扯扯唇,她疲倦得想重新蜷起來,把頭擱在膝蓋上,就這樣團著睡過去,只是倔強讓她硬挺著脊背不彎,“哦?”
“我認識sally的家人,和她也還算熟悉。”傅展雙手合攏,放在膝蓋上,語氣就事論事。“——我也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他居然還有點委屈,好像喬韻沒開天眼知道內情是她的錯,喬韻想笑,但運轉遲鈍的思維緩緩推理出結果:杜文文是他為自己找的,他去了【she】的秀,mandy也和他一起過去,她沒法推諉‘我不知道你可能認識sally’,太多蛛絲馬跡,在當時她應該給他一個電話。
“我不喜歡求人。”她疲倦得沒有任何套路在手,也不想去猜他的心,雙手搓著臉,直言不諱。“——他不是我求的,他是自己來的。”
“那你有沒有罵他?”傅展沒裝不懂,這男人一定又是不知在哪里觀察到了全程,也看穿了全部。他的指責無聲又委婉,提起前事還有點委屈。
喬韻不慣這脾氣,放下手直接說,“傅先生,他幫我以前至少還打電話來問我,你呢?你想幫我,怎么不給我打電話?”
“我打了的話你會怎么回復我?”傅展反問。
遠處的笑讓此處更安靜,他們的眼神在陰影里碰撞著,堅硬地擦出火花,喬韻有種清醒著溺水的感覺,她能感到事情的發展方向,只是卻已沒了足夠的倔強去改變。
“你想要我以后打電話給你?”她問,稍稍軟下來。
“我只是想指出,你需要一個人來幫你處理這些事情。”傅展的語氣依然很客觀,他比了派對的方向一下,又補充,“還有另一個層次的事情,你也需要一個人來幫你。”
“你覺得你合適?”
“我覺得我對你來說,至少比秦先生更合適。”傅展征求她的意見,“你的看法呢?”
他有關系,且都在圈內,比秦家隔靴搔癢的社會關系當然更合適,他有意愿,想參與到品牌中已非一日兩日,他也有作用,sally的事不會就這樣完結,秦家的虎皮不能永遠支下去,之前事發突然,沒有選擇,如今再多用一秒都沒臉皮,他現在進場,也可解燃眉之急。
喬韻該怎么否認傅展的觀點?‘不是’不可能永遠說下去。
“是。”她把聲音悶在雙手里,“你非常合適。”
傅展安靜下來,過了二十多秒才提示,“我在等。”
還有點小委屈。
他是該委屈的,從見面到現在,只有善意,都在幫她,她回應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絕和小脾氣,他卻仍愿伸手拉她,他的小心思無非就是想追她而已,這樣的殷勤款待很多,但不應因此輕忽這些把心捧低的人格,她過分任性——但他卻總在寬和。
喬韻偏過頭看傅展,他的輪廓沐浴在遠處輻射來的光暈中,不及秦巍的耀眼,當然,但他也有溫潤厚沉的魅力——只是她無論如何也興不起什么歉意,只有步步入局的不舒服,傅展的風度無懈可擊,他藏起了贏家的優越感,但藏不起她別無選擇的事實。
“你想和我在一起,”她說,像警告又像提醒,“但我不和合作伙伴談戀愛。”
“我知道。”傅展說,“但這是可以被改變的。”
“我心里有永遠忘不了的人。”
“這也是可以被改變的。”傅展還是很有把握的樣子。
喬韻失笑,她把臉擱在膝蓋上,側著看他,“是不是什么東西在你心里都是可以被改變的?”
“不是我對自己的能力這么有信心,”傅展溫和地說,“如果我們能有更好的開始,那當然是最好,但事實是沒有,我可以選擇走開,但也可以選擇留下來接受事實,相信這一點——有足夠的智慧和耐心,什么事都能做得成。”
他的風度是水面的冰峰,秀氣晶瑩,沒有任何威懾感,決心卻又像是水下的冰山,看似無害,但靠近了就能感到那龐然的,無可違逆的壓迫和窒息,冰活動得緩慢,但雕塑了整個地球,喬韻不知道她能在這樣的力量面前說什么,如果她是第三者,甚至會覺得傅展的做法很勵志:游戲開局時他什么也沒有,憑智慧與耐心,現在已經在和她談合作了。
“你想要什么角色?”她閉上眼做最后的努力,或者毋寧說是宣泄。“我不會給你太多股份。”
傅展忍辱負重得可以參與21世紀最佳婦德評選什么的傻逼活動,“我只需要一點點。”
“你和青哥走得太近了,讓我很不舒服。”
“以后會逐漸疏遠。”
“你想要什么職位?”這問題他沒回答,所以喬韻又問了一遍,她已經退化得只有本能,遺忘所有社交禮貌。
“你需要我做什么?”傅展問她。
喬韻睜開眼,把他看一遍:他的表現,禮貌到無可挑剔,到現在還維持安全距離。除了本能上的一點抗拒,傅展沒有任何地方能讓她不喜,甚至可博到高分。他的復雜和強硬都很安靜,溫柔卻大張旗鼓,很有欺騙性,看穿了也有時候不得不目眩神迷。
“現在?”她說,想到日后的博弈,忽然間所有空虛和疲倦爆發式回卷,被腎上腺素壓制這么久,反跳得洶涌澎湃,今晚她辦了一場最成功的秀,這一時刻,誰能與共?
“現在就擁抱我一下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