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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傅展都還有好半天沒動彈,好半天才從喬韻這個人里緩過勁來,他忽然彈坐起來,雙手插入頭發,就差那么一點點就崩潰得要抓下去了:二十多年了,他怎么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個m?
這女人不但是個套路高手(他一直在玩味套路這個詞,不知為什么覺得很時髦),而且有毒,搬著一大疊lookbook下車的時候傅展一直在告誡自己,必須得遠離,即使她好妖艷好做作,和他追求過的那些清純小女孩不一樣,那也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偶爾客串一把觀音兵那是情趣,他的人生目標并不包括為某個特定的女人當牛作馬,追求她五百年一次的回眸。
喬韻的工作室在黃金地段,房租應該不菲,傅展撳下門鈴,本能地環視周圍:門口還有點建筑垃圾,看起來是等待搬下去丟掉,喬韻應該剛搬過來沒多久。租的?她需要工作室做什么,拍照?
“來了。”隨著清脆聲響,門被打開了,喬韻退后一步,藏在門后心急地喊,“快進來快進來。”
傅展趕快閃身進來,喬韻立刻關上門,“呼,今天真是熱死了!剛開門那一下差點沒吹得我中暑!”
從她身上那件皮毛夾克來看,這反應也算正常,屋內的溫度打得很低,四處散落著毛皮,還有剪裁到一半的衣服披掛在假模上,傅展環顧四周不禁啞然,喬韻擺擺手,一邊喊,“你自己去沙發上坐,我換個衣服再給你倒水”,一邊一扭腰就消失在一面屏風后。
傅展沒坐,他把一疊書放上去,自己漫步到工作臺前,轉過身,如預料般找到一排被釘在白板上的草圖,瞇起眼慢慢打量,時不時對比一眼假模身上的半成品。
“你是……設計師?”他問,已遺忘社交規則,以及他此時,作為一個戴罪的追求者,一個上門的推銷員,應該老實坐到沙發上,而不是打量設計圖的事實——老實講,他已經把自己在追求喬韻的事短暫地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啊?”喬韻從屏風后探頭出來,一只手剛穿過袖子,她在穿衣服,就隔著一面屏風——但傅展絲毫意識不到其中的風光旖旎。
“這是你的自主品牌?叫什么名字?品牌理念是什么?”他連珠炮發問,不斷上下打量成排的草圖和照片,他看著喬韻,就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美得要命的女人——但又第一次完全忽略了她的美麗,“這設計……有點意思!”
☆、第20章 被囚禁的愛
一件衣服該怎么奪人眼球,一件設計該怎么脫穎而出?服飾設計本身就是帶著鐐銬的藝術,它甚至不能享有版權保護,界定為藝術品的邊緣也很模糊。這行業本身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輪回,受限于人體工學,所有人都在有限的條件下求解。所以,什么設計是有獨創性的,什么設計是新鮮的,什么設計能讓行內人低呼一聲,‘有點意思?’
傅展驚鴻一瞥的照片大概就能說明一點了,也正是這張模特圖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注意力:這是一條黑色長裙,這顏色從秀場款來說實在是過于保守——黑裙的在商業銷售中是如此泛濫,使它實在失去了時尚感,難以成為秀場中抓人的焦點。但,從設計上來看,它又必定是秀場款,精編的皮革從胸線往上延伸,貼著脖子繚繞轉出浪漫的圈,消失在模特頸部,從角度來看,它在哪里告終很難看清,往下則順著胸線向下繞出了螺旋,逐漸纖細,和密實的絨料結合在一起,順著模特的身軀貼合往下,在臀線下方并為一條線,干凈利落地順到足邊,蕩出曲線。
在純白色的背景中,模特的頭微微垂下,偏向一邊,有種寂寥的感覺,頭發也只是挽成最簡單的圓髻,她的長相因此不再是焦點,冷色調的打光,使得她的皮膚瑩白如玉更將這條黑色的長裙凸顯。這是一張試裝照,但卻已有了時裝硬照的水準,模特的姿勢,服裝的氣質,還有那仿佛油畫一樣的畫質,整張照片讓人浮想聯翩,完成度高得不可置信,尤其是皮革和絨面的運用,更讓人眼前一亮,這幾年時尚界大熱是學院風和短裙,這兩個元素鋪天蓋地,席卷了今年的t臺,忽然間一條長裙浮現,必然是一種新鮮,傅展看得移不開眼,轉頭又在成衣里尋找對應款式,直到喬韻臉色不善地走過來才忽然回到現實,驚覺自己已經越了界。
“抱……歉。”但他一時仍未能收回眼神,眼神依然在假模中巡梭著,盡最后的努力。“這設計的主題是什么?囚禁、陰陽?這概念真的很新鮮,你怎么把皮革處理得這么好的——”
喬韻沒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她像是一尊冷峻的雕像,一旦收斂起所有表情,便有種冰凍懾人的美,這美真和她的外表無關,也許來自于她那雙眼看人的方式——傅展忽然后知后覺:喬韻就是那件長裙的模特,他剛怎么沒發覺?
“抱歉,抱歉。”他也發現自己距離被趕出門和拉黑已經很近了,趕緊窘迫地把手中的照片遞回給喬韻,“原諒我,我只是……職業病犯了——我大學讀的就是奢侈品管理和設計,和這行當打交道比較多。”
他重整旗鼓,沖喬韻露出火力全開的溫文笑容,“這幾年,國內的時裝發布會我也去過不少——恕我直言,喬小姐,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感覺,但看過你的設計以后,我很困惑你怎么還……在做你現在做的事,像你這樣出色的設計師應該——”
自從看過喬韻的設計以后他就有點不太對,就像是著了魔,被那些陰郁的草圖,一張張近乎油畫的照片,從這些設計中所投射出的感覺——就像是在陰天觀賞一副陰郁的印象派名畫,那種婉轉的感覺會浸入心底,讓你不期然地恍惚好幾天,傅展再次咬住了自己的舌頭,他根本沒在正常思考:他干嘛鼓動喬韻去國外讀書?自然,這是她最該做的事,但那對他又毫無好處,喬韻去了國外,還會和他發生什么關系?
“……例外呢。”喬韻在說話,他又晃神沒聽清,傅展幾乎要給自己一耳光,他為自己在關鍵時刻的慌亂氣急敗壞,只好做出虔誠的疑問表情。
“我說,例外呢?”喬韻又重復了一遍,她有些嘲笑地看著他,像是被他的慌亂取悅,又對他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你常去時裝周,怎么沒看過例外的秀?這可是國內第一設計師品牌,你說我的水平已經超過了例外?”
傅展深吸一口氣,他的心跳得比平時快很多,這是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喬韻在談的例外他當然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是多大的意外。他可沒想過她隱藏了這么一面,她身上的謎團已經夠多了,卻還有這么大的驚喜。
她當然很美麗,否則不會在第一眼吸引他的視線,但這美麗不足以動搖傅展,他見慣了世界頂級的美顏——那可都是真正的美顏盛世,只足夠讓他發生淺淺的興趣。這一切本來都在節奏之中,她是個頗有些難度的小習題,他對她在淘寶上做的那些事感到好奇,這疑問是研究中的調味劑,讓他更感興趣,她的任性,只會帶來更多的樂趣,最終她的美麗還是會被他摘取。
當然,她給他帶來過意外和挫折,讓他感受到失控的危機,但這一切在她的設計,她迸發出的才華中不值一提,所有那些客套的虛浮的恭維,像是被狂風吹去——當然,也不是說他還能玩這把戲,在她面前,他的所有套路好像都無所遁形——只是……就只是——有那么一種存在是這么個運行機制:在它沒有出現以前,你都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追求什么,但當它出現的那瞬間,所有的直覺都會告訴你,這就是你一輩子都在尋找的那種東西。
極度珍貴,非常稀有,一輩子也許也就只能見到幾次的珍品。
冷靜點,david,他輕輕掐了自己一下,不能再失常下去了,你還有機會,但就小女王那性格來說,如果表現不佳,這機會也隨時都會被收回。
沉住腳步,他對自己說,你不是一向都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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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誤會,我不是在針對誰,和你相比,全國所有設計師都是垃圾】?
喬韻有點想笑,傅展明顯還處于被她在電話里狂扇后的眩暈里,恭維話都說得不夠得體:誠然,現在是2007年,以大陸來說,整個設計師領域基本就是一片空白,那些從圣馬丁、帕森斯畢業的高材生,現在想的都還是盡量留在紐約和米蘭,直到幾年后,國內中高端市場爆發式增長,他們才紛紛回國發展。不過,就如她所說,這不是還有例外嗎?她的出道作就能秒殺例外?設計師都愛自己的作品,但她還真沒這么大臉。
當然啦,被捧成這樣,她到底還是有點開心,只是不肯流露,難得放傅展一馬,放他糊弄過關,重歸正題,給自己介紹今年秋冬的新品。“今年超大包袋是流行,bv這款編織包我個人很看好,現在店里應該還有幾個亮粉色——”
被她連嗆兩次以后,他收斂不少,不敢再像前幾次一樣明目張膽的撩妹,但些許逗趣看來是寫進傅展骨子里了,他沖她眨眨眼,“應該很適合大眾的品味。”
喬韻無言地望著那個酷似蛇皮袋的編織大包,嘴角抽動兩下:這個大小和顏色只能證明大眾奢侈品為了市場能犧牲到什么程度。
“這已經突破審美下限了。”她翻過一頁又一頁,傅展的笑意加深了,這男人在交際上真有點本事,無聲無息之間,氣氛又被潤滑得柔軟妥帖,好像他讓人愉快的保護色。
“好吧,lv今年新出的tivoli 淺紅色,喬小姐覺得如何呢?”他不再開玩笑,開始正經推薦了,“我稍稍研究了一下您常去的論壇,似乎人氣最佳的還是小尺碼日單——今年的確流行大包,還特別流行嬌小的女孩背上超大包袋,但這種搭配要搭出味道很難,我個人意見,除了潮人以外,一般的小個子女孩,還是更適合小包。還有這款巴黎世家的city,也是暢銷經典款,顏色非常豐富多彩,純黑色也很不錯,搭上長襯衫相當瀟灑。”
他沒再繼續問她設計方面的事,眼神也規規矩矩,不再往展臺那邊瞟——也沒有繼續夸她,喬韻心里其實有點小失落,她現在對傅展要更挑剔一點,但亦不得不承認他在市場營銷方面的天分:傅展給她推薦的都是品牌的經典暢銷款,這個其實沒什么好夸的,真正離奇的是他挑上的兩個包都確實在07年左右大紅大紫過,尤其是巴黎世家的city和part time,走紅程度不亞于戴妃包,lv的tivoli也確實是不少紅人拍照的配搭選擇。這說明他在短暫研究過only lady論壇后,就已經吃透了受眾的審美與需求,并精準地找到了吻合的商品。
如果在歐美市場,這層次的市場觸覺完全可以成就一個非凡的時尚買手,即使在國內,這種天賦也足以讓他成為各大品牌如饑似渴的市場人才,她沒對他的推薦表示出任何喜惡,但也增多了悄悄打量傅展的次數,比起上一次浮光掠影純粹打發時間的留心,這一次,她看得更穿皮入骨。
傅展不簡單,這也很自然,任何一個能在30歲以前做到店長的人都不會太簡單,能夠隨便給她拿來十多本lookbook,對各大品牌的新款、經典款、流行色如數家珍的人就更不簡單了,這些預覽書,很多門店也就一兩本,都是給大客戶翻看的,傅展一拿就是十多本,對哪個品牌的介紹都一樣詳盡,并沒特別偏心迪奧,他是沒有做店長的自覺?還是買什么對他來說收益都一樣?
她垂下眼,掃過傅展翻書的手指,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已經沒了剛才那罕見的狼狽:一個出眾的市場人才,對她的設計有反應……
她應該多展現點自己,試著爭取,每一個服裝品牌都需要出眾的市場和營銷,這兩個元素幾乎和設計本身一樣重要。在時尚圈、服裝界,沒有人能單獨成功,你總是需要一個團隊。傅展自己現在也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才能,但以他的背景,這不會埋沒太久,就像是對孟澤一樣,趁著他還沒有一飛沖天,先收納到旗下?
不,她快速否定了自己:他擁有得太多了,她拿不出太多籌碼,現在還不是時機。即使她開了口,他點了頭,動機也必然不會純正。
他們誰都沒說話,只是專注地翻著畫冊,發絲垂落下來,因俯身的動作略有交錯。喬韻從睫毛底下瞥了傅展一眼,卻恰好也捕獲他偷窺自己的眼神,視線一觸即分,但他的意圖在她眼里依舊一覽無遺,女人在這方面總有獨到天分,他對她有企圖心,這一點毋庸置疑。
看男人用各種方式包裝自己的欲求,偽裝得無害,其實挺好玩,在沒觸及自己的核心之前,這游戲都很好玩,基本無害。但現在局勢已有所改變,她也想要他,但并非以這種方式,她當然不會和自己的市場經理談戀愛。喬韻翻過一頁,在心底緩緩思量:傅展有事業心,當然,否則他也不會去論壇搜索她,試圖搞懂戴妃包爆銷量后的商機,她需要的只是個合適的時機,讓他明白跟著她能得到的,比追求她更多。和事業比,愛情對男人來說往往沒那么不能放棄,這是生活教會她的道理,傅展應當也不會例外。
“city、tivoli和cabat我都要了,”她劃出三個款式,選定顏色。——沒有迪奧,但傅展依舊欣然。
“如果喬小姐沒空去店里的話,”他環顧周圍,貼心地說,“我可以改日把包送來。”
“那就麻煩你了。”喬韻要給他倒水,但傅展起身沒有多留的意思,他似乎打定主意用加倍的禮貌彌補之前的失態,利落地起身告辭,“這些宣傳冊喬小姐留著看吧,如果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絡我。”
“那好。”喬韻把他送到門口,“傅先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