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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妝師林瑤青今天沒別的活，干脆留下來看熱鬧，看到此時也忍不住感慨，“我說你的照片拍出來怎么那么好看呢——那些平面模特都不如你上照，哪家老板找到你當模特真是福氣啊，還自帶攝影師的，這得拉多少銷量啊？對了，喬韻，你地址給我一個唄，我有空也去看看去。”

她平時一般都是給雜志社外拍做跟妝的，能得到這句夸獎，就可見孟澤功力如何了。幾次合作下來，喬韻也覺得孟澤之所以會成功，不是沒有理由的，他身上并沒有那種藝術家常見的傲慢，反而有種理工科般的冷靜和精確——藝術攝影和商業攝影是兩種很不一樣的體系，而就算是在服裝攝影里，給雜志社拍的那種人像攝影，和他們現在拍攝的網紅流又有很大的不同，孟澤的藝術攝影當然很有靈氣，兩人第一次合作時拍攝的廣告照效果也很棒，看得出來，他事先做過研究，拍出來已經有點時裝大片的樣子了，照他說，那是他第一次試拍這種類型的照片。

喬韻一開始和他拍自用照的時候，孟澤還想沿用這一套體系：高角度正面軟光，環形布光，畫面重心放在模特身上……但被喬韻及時喝止了——她要的并不是lookbook式的硬照，甚至在取景上都必須刻意放棄去考慮景深這種高逼格細節，絕不能喧賓奪主——拍出來越像是雜志，作為網紅來說就越失敗，網紅要追求的就是【比普通人稍微漂亮一點】，如果效果完全達到雜志照了，觀眾又為什么要特意關注你？直接去看雜志照就好了，照片審美越高，越不接地氣，其中的搭配就越不值得參考，這就是網紅所有受眾最直接的邏輯。

所以，喬韻要求的效果就是，粗粗一看仿佛只是業余愛好者拍的日常照片，甚至連反光板都不帶，全靠后期去調，所有的心機全都用在細節處，怎么拍才能顯得腿長臉小，衣服飄動的效果‘有仙氣’（這是最重要的詞），怎么仿佛不經意地帶出鞋和包，并且讓它們顯得好看……簡單地說，拍人有技巧，選景接地氣，這是大的指導原則，怎么實現這個要求并且做到完美，那都是孟澤在這段時間一點點琢磨出來的，他并沒有因為這要求很low，和自己的審美格格不入就敷衍塞責，照樣是認真地完成客戶要求，每一次都能看出提升，這一次甚至可以反過來指導喬韻了，出來的效果和喬韻要求的幾乎已經沒有差異。

僅僅用了五六次攝影，就能磨合清楚，發展出一種新的攝影風格，而且同時具有藝術天賦和商業素質，不得不說，孟澤這樣的攝影師現如今實在是太稀缺了，他的成功，實在可說是必然而非偶然。喬韻也是越用他越順，她現在在考慮怎么把孟澤留下來一直給她拍——他們約定的是四次換八次，喬韻為他的廣告攝影課做四次模特，孟澤給她拍八次，現在只剩兩次額度了，如果孟澤現在還有一定的藝術家脾氣，覺得拍這種網紅流照片是大材小用的話，她得想個辦法留住他。

“說真的，”林瑤青看起來是真的被孟澤的照片打動了，三個人拍完收工時候，她又問了一遍，“你這是在給tb店做模特嗎？那家店要紅啊，地址給個唄，我也去支持一下銷量。”

說起來，她也的確是網紅流的主要受眾群之一——林瑤青年紀并不大，已經是老江湖了，她讀完高中就沒再繼續念書，進化妝學校培訓半年就開始做事，技術算好，已經可以給雜志做跟妝，但距離買房買車肯定還有很遠的距離，再說這錢掙得也真是辛苦，消費時對價格就敏感，但因為工作關系或是興趣使然，又不滿足于大路貨、基礎款，希望以高性價比買到有品味的美衣……

有句話挺殘酷的，但私人分析時不會繞過：因為文化水平不高，所以即使和服裝雜志頻繁接觸，審美也還是不自覺地傾向于這種均價100塊左右的tb爆款……

不過，話說回來了，即使林瑤青審美水平不高，也不至于能看上她今天穿的這幾套衣服……喬韻知道她現在穿的衣服檔次有多低，拍出來好看，但那個質量真是沒誰了，這種衣服成本不會超過20塊錢單件，批發商翻倍出貨，零售商再翻倍到80左右出售，怎么都不會超過100——要不然也不會被秦巍一撕就破，林瑤青摸過真衣怎么會長草？她這是有點被自己拍照的頻率和配置鎮住了，有點想套自己的話了吧？

“喜歡就送你好了，還去店里買什么啊？”喬韻從前不怎么擅長為人處世——任何一個人有她這么好看的話，也不會太懂人情世故的，后來發福20斤，美女光環多少褪去，跟在前老板身邊耳濡目染，點滿的技能樹不止是撕逼，“我和你的號差不多吧？一會換下來就給你帶回去好了。”

林瑤青一點也不激動，唯唯諾諾的，眼神還在喬韻身上打轉，過一會忍不住，干脆直接問了。“小韻，你做這模特……賺得多嗎？拍一套多少錢啊？”

也許是覺得自己過火了，她又加一句，“如果賺得不多的話，還不如給雜志拍呢，拍一天，最少也能有個一兩千的——你要有興趣，我可以幫你介紹。”

她跟妝的雜志是《瑞麗》，全國最大的時尚雜志之一，試衣模特都是排著隊等挑的，倒不是說喬韻就夠不上標準，但這么紅的缺，林瑤青一個小化妝師介紹得了嗎？

喬韻還是笑，“我就是賺點零花錢，拍完這幾套也不拍了，平時事兒還好多呢，顧不上做模特。”

“噢噢。”林瑤青怎么也沒找到突破口，只好放棄，拎著喬韻給的衣服，藏著嫌棄走了。喬韻和孟澤一起轉地鐵回學校，半路上孟澤也好奇地問，“韻姐，做這個賺錢嗎？”

雖然是又開口了，不過能等到林瑤青走了再問，還算是有點眼色，喬韻笑笑，“還行吧，你覺得賺錢不賺錢？”

“肯定賺吧，要不然你不可能這么出賣自己審美啊。”孟澤比比她身上的白襯衣……簡單的線條服帖地順下來，肩線、領口、腰線、袖口收邊、肘部皺褶……每個細節都恰到好處，這才是喬韻自作襯衫的水準，穿上這一身，黑發一邊別到耳后，微微一笑，一個車廂都要被照亮。“——肯定得賺老多老多錢了吧，不然這波有點虧啊！”

事實上，這才是她的第二波收費當托，之前幾次拍攝都完全是喬韻自費在弄，一次拍攝大概能拍四五套衣服，到目前為止，她發布的造型也只有十幾個而已，能在這么十幾次發帖里就攢到足夠的經驗值，接到收費任務，效果算是很拔群了。

“反正比那些零碎打工要掙錢。”喬韻攤手，觀察孟澤表情，“想要的東西太多，錢太少啊……咱們這樣搞藝術的太不容易了，我買件心儀的衣服就好幾千，你更別說了，攝影窮三代，單反毀一生啊——孟澤，你想不想要5d2？”

5d2是去年佳能的旗艦款，搞攝影的一說燒器材沒有不激動的，孟澤臉都漲紅了。“當然想要！”

“那下回你再來給我拍，我給你錢，五百一次。兩三個月就湊夠了。”

“……可你不是說拍完這幾套就不拍了嗎？”孟澤還傻乎乎問呢。

“拍啊，怎么不拍。”不打算找林瑤青合作了而已，喬韻問，“怎么樣，干不干？”

5d2的誘惑，真的好大，孟澤都沒猶豫多久，“……干！”

一個未來的網紅制造機就這樣輕易地被忽悠進了隊伍，這任務的難度簡直為5。

“謝謝韻姐罩我。”孟澤小臉通紅，還很有幾分激動，很顯然，目前他對自己的能力根本沒啥信心，喬韻的報價簡直都快讓他有點受寵若驚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還附贈max的忠誠值……

喬韻不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不過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個開局，還算不錯。

#

和孟澤在校門口分了手，喬韻沒回宿舍，而是拉著小箱子直接回了自己在校外的租房，先把秦巍留在房間里的雜物收拾清楚，整出一個大紙箱來放在門邊，再坐到電腦前，把儲存卡里的照片全導出來，嫻熟地打開ps，chuachua就是幾張照片進去了——調光、調色、液化、拉長，再疊加個阿寶色濾鏡……這都是她最近苦練起來的手藝，正所謂熟能生巧，不出半個小時，幾張精修的照片成品就出來了，她打開qq，丟給甲方看，“這幾張圖你們還滿意吧？”

【挺好的！】雖然這多少也算是廣告服務，但網紅這邊的甲方估計是全天下最好說話的甲方了，絕不會說‘這沒表達出我要的感覺’，‘能不能再出一個版本’，簡單明了三個字，看完了就把尾款給喬韻轉過來了，3500說給就給，不帶猶豫的。【妖妖，最近還有空嗎？我們這最近又出個新款，仙得不得了，絕對能爆，我給你看看樣圖？】

【看時間吧，不能老出你們家的，太假了。再說你也不看看效果，我給你們秀的第一套還沒貼呢，要不能引流你們不是虧大了？】喬韻快人快語，【第一套的圖你們挑好了嗎？】

她是上周拍的第一次廣告照，算上回來修片和甲方挑片，自己發帖頻率的因素，剛好安排在今晚正式發貼。

【挑好了，你看看？】甲方那邊發了個壓縮包來。喬韻毫無理由地抽走兩張，又加一張進去——其實她覺得沒什么差別，但不能甲方說什么是什么。【這個版本的吧。】

【行。】甲方沒二話，態度甚至可說是有些諂媚。【那你什么時候發帖說一聲，我這好安排客服加班。】

【嗯，知道了。】喬韻也不和她廢話太多，對話框一關，打開only lady的頁面，發表新帖、html模式，發帖模版復制進去，字體、貼圖代碼全都齊全了——這些細節也都是有講究的，她等照片都傳好了，一邊復制黏貼一邊沉思：這掌柜對她這么客氣，是不是因為上兩次穿他們家衣服秀的時候，給帶過去了非常不錯的流量？她的要價，是不是有些低了？

說到這，就得介紹一下現在onlylady這個網站的普遍發帖模式，以及喬韻給自己規劃的上位路線了——

☆、第7章 coo妖妖的崛起

在2007年，塞班系統還是主流，顛覆了世界的iphone剛發布第一代，尚未進入大眾視野，人們在談論的還是諾基亞的機皇n95，能看書的mp5已屬高端貨，像是秦巍、范立鋒和喬韻這樣，操起手機就能聊qq的，那都屬于權貴階級。在這樣一個年代，人人都在談論網絡媒體的崛起，卻不知道在后人眼力，這個年代的信息傳播速度充其量只能稱為蒙昧時代——在中國大陸，尤其如此，這條巨龍剛剛騰飛進二十一世紀，有大量的住民余悸未消地從貧困中擺脫，開始慢慢接受這么個事實：從前只能出現在電影電視劇里，被她們所羨慕和仰望的‘小資生活’，現在是真正地開始，發生在她們身邊了……

李玫就是這樣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她出身于內陸的某個小城市，父母都是企業職工，也因此是獨生女，和這時代絕大多數人一樣，從小的生活就一直緊巴。豐沛的欲望和匱乏的資源之間的矛盾，是她從小到大的主旋律。不過好在生活總是不斷地變好，李玫一家也是如此，2003年大學畢業以后，李玫在上海一家外企找到了工作，從那天起，她的人生就發生了極大的改變——剛畢業，她的月工資在三千元左右，這筆收入已經是父母工資的總和，四年后的現在，父母的工資翻了一倍，但李玫也是一樣，一個月到手七千元，外企包一頓午飯，扣掉一千元房租以外，余下五六千可以讓她自由自在的開銷，偶爾喝一杯星巴克不會心疼，從前視為高端餐飲的kfc和麥當勞，現在已經視若尋常，甚至有些隱約覺得逼格太低。李玫仔細地經營著自己的小日子，她終于可以走進商場里來一套雅詩蘭黛小棕瓶（但用量節省），對她來說，生活的方方面面，最為美中不足的，還要數衣食住行里的服裝這欄。

在中國人的生活里，衣服從來都是很昂貴的產品，就如同走進kfc吃一頓炸雞一樣，在專賣店里買一身體面的衣服也是難得一見的奢侈，但現在，kfc在不斷地便宜，而衣服卻沒有隨之變得更加廉價，每一次登上服飾層都是一次對身心的洗禮，按李玫的心理預算，她現在只穿得上班尼路和美特斯邦威這種在天涯被笑掉牙的牌子，比這逼格高一層的esp*it、e*am、淑*屋和etb*ite都貴得可怕，verom*da和o*ly不打折根本就沒有辦法買，就是et*m的副線e*am weekend，一條夏裙剛上市的時候也要六百塊——她一個月工資也就六七千！

貴尚且罷了，這些服裝品牌大約都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丑得可怕，即使放開預算，做工和用料都差到不值這個價，三百的t恤，水洗兩次就開始變形，基礎款丑得不能理解，上身效果簡直就是村姑，稍稍有點修身感的款式全都是五八百，即使這樣，翻過裙面，里面也全是線頭，個別夸張的，走線歪歪扭扭。店員的臉色從來都是不好看的，一雙眼像是能看穿她并非豪客，招呼起來推三阻四，讓人有被輕視的憤怒。即使如此，店里也總是人滿為患，總有些客人買起衣服來和不要錢一樣的——李玫簡直不能理解，她每一次鼓起勇氣去逛街，都有智商被侮辱的錯覺，看到商店里的客人，甚至有點看到同胞投賊的痛心：越是多人買就越不會漲價，這種毀三觀的品牌居然還能經營下去，豈不是讓人義憤填膺？

好在還有淘寶——謝天謝地，還好還有淘寶，李玫簡直愛死淘寶了，雖然不是沒交過學費，但連沒有淘寶，她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將從哪里來——7浦的性價比對不擅長講價的散客來說可沒那么好。從兩年前發現了這個秘密圣地之后，她80%以上的購衣預算都貢獻了出去，從ems開始用到圓通，黑貓宅急便、江浙滬包郵……快遞的速度越來越快，店鋪越來越多，這的確都是讓人興奮的好消息，但，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蜜月期過后，李玫開始漸漸感到淘寶模式的遺珠之憾：網站當然是包羅萬象，什么都有得賣，但，她該買什么呢？

一開始起步，買的當然都是商場牌的‘打折貨’，買多了也知道，說穿了就是仿款，不過她不在乎，一百塊錢買一兩件，穿兩三次丟了也不心疼，就算是變形起球也可以轉內搭、轉家居……反正商場貨的質量也好不出差價去，但后來她的審美也在進步，商場貨的款是徹底看不上了，7浦的低端貨也一樣，想要往高端一點的牌子去轉吧，但……她又真的不知道什么牌子是比v*ro moda好一層的。

服裝雜志不是沒看過，但一般只是隨便翻閱，那里的模特款一件最少也要三四千，和她根本不可能發生什么關系，起不到任何指導作用，接下來就徹底傻眼了，李玫第一次意識到時尚界對一般人有多不友好，去百度時尚中端品牌，出來的款式又都多數沒有仿貨和尾單、原單，她就是想搜關鍵詞都不知道該怎么搜，總覺得有個世界在淘寶的寶貝堆里秘密地發展著，而她卻不得其門而入。到底哪里有【款式比o*ly好看些】、【可在tb找到百元左右仿款出手】的品牌介紹，還有當季新衣預覽？這個問題，是李玫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的主要矛盾。

她也就是在這個時期發現天涯時尚板塊，和only lady論壇的。

“rosy啊，你叫午飯沒有？沒叫的話一起吃桂林米粉啊？”臨近中午，msn上到處都是串聯叫外賣或約著一起去食堂的，李玫也關掉了excel，先回了句，“我不吃桂林米粉了，上次吃出蟑螂你還不怕啊？食堂咯，雖然不好吃，至少干凈點。”

“好吧，那食堂。”同事怏怏地被說服，“那你等我五分鐘，我好了叫你。”

隨便回了一句話，李玫想想，也就隨意地點開了收藏夾里的only lady——天涯那邊，人流量太大，廣告貼有點多，真心是吃不住，還是論壇這邊發帖質量更高，碎片時間她常上去看，尤其是最近，快換季了，想要買t恤，點擊得更頻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