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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我是被氣的,不如我是看破了。”凌波只平靜告訴她:“昨晚他們要掃我出門,是清瀾保護了我,是我娘為我早做了打算。但人生漫長得很,這京中波譎云詭,世人攀高踩低,這樣的事還有得是。一個盧文茵倒下去,自有另一個盧文茵站起來,有人的地方就有爭斗。與其到了那時候再著急,不如現在早做打算,擁有權勢保護自己和家人才是硬道理。清瀾當年為了我和燕燕留下來,沒道理同樣的事我做不到。”
沈碧微敏銳地察覺到了她這話背后的道理。
“你是為了清瀾留下來的,是不是?”她和凌波多年好友,彼此都太了解,立刻走到她面前,追問道:“你覺得清瀾為了你們犧牲了自己,所以覺得自己也不配追尋自己的幸福,一定要像她一樣為姐妹付出才行?你別犯傻了?!?
凌波的沉默不答更驗證了她的看法,沈碧微這性子哪能忍,立刻道:“我這就去告訴清瀾去!”
“你敢!”凌波立刻喝道:“你敢說,我們以后朋友都沒得做了?!?
沈碧微震驚地看著她。
“葉凌波,你瘋了?”她向來吃軟不吃硬,何況是威脅,立刻回道:“你莫名其妙找了個戴玉權來成婚,我不過質疑幾句,你就這樣起來。好!我這就去告訴清瀾,我管不了你,我讓她來管!”
凌波也知道自己失誤,所以立刻服軟,拉住她道:“你別發瘋了,我又沒干什么壞事,你去告什么密,以為我們還是七八歲呢,動不動就告訴大人去?”
告密這說法對別人沒用,對沈碧微是立竿見影,果然她就不再嚷著去告訴葉清瀾,而是嫌棄道:“是你先發瘋,你瞞著我和清瀾搞這么多東西,我阻止你還有錯了?”
凌波嘆了一口氣。
“我確實瞞著你和清瀾,但并不是怕你們知道,就好像我不是因為正院從中作梗而想嫁戴玉權,而是我忽然想明白了。”她拉著沈碧微的手,讓她坐下來,一面問道:“微微,你知道你為什么總是被困住嗎?”
她眼神誠懇,語氣清醒,實在不像是鉆了牛角尖的樣子,而像是認真和她論道,沈碧微也只得板板地問:“為什么?”
“因為你什么都想要,想要自由,又想要保護自己在乎的人,自然處處掣肘。是勇國公爺誤了你。以他的將才,都無法兩全,盡了忠,就再難施展才干,連國公府的爵位也保不住,可見做人求兩全多難,有時候是一定要決絕點,才能殺出一條血路來。你如果總想著兩全,最后只能兩敗俱傷。”
她見沈碧微有些動容,于是繼續道:“人生在天地間,有時候很渺小,因為無法決定命運,就像韓姐姐斗贏了盧文茵,但怎能想到還有馬蜂這一招。就像我以為自己考慮了所有的東西,興沖沖想嫁裴照,又怎么會想到原來我不是葉家的女兒,我連有今日的身份,都是我娘和清瀾在背后替我扛了多少事。但人有時候又很強大,人定勝天,如果你用鐵了心去做一件事,這個世界都會給你讓路的。”
“就好像清瀾要的是保護我們,她鐵了心做,就做成了。至于和崔景煜的婚事,是她放在第二位的事,自然處處讓步,處處不成。我一門心思想續紅線,卻不知道她早就做好了選擇,所以總也續不成。你??吹兰?,這也是一種順其自然?!?
“我最想要的,是我的家人平安快樂,誰也不能傷害她們。裴照給不了,那他就不是我的正緣,我于是去做戴夫人,這也是順其自然?!?
但沈碧微畢竟是沈碧微,不會輕易被說服。她和清瀾一樣,只求道理,不求結果,是自己認定的事,粉身碎骨也要做,不管結局會不會好。而凌波和韓月綺是一類人,她們求的是結果。
所以沈碧微仍然勸她:“可是你們已經沒有危險了,你何必委屈自己,去求一個所謂的絕對安全,這世上又哪有絕對的安全?哪怕有新的危險發生,我們也能一起面對,就好像這次的馬蜂一樣,我們不是因為有準備才平安,是因為在對的人身邊才平安。權勢,財富,都是過眼云煙,只有對的人才不會讓你失望。我母親缺少權勢和財富嗎?為什么她總是不快樂?!?
到這時候,其實已經互相都說服不了對方了。
但凌波其實也不是為了說服沈碧微。
她總有她的目的。而她在乎的人,就是那繁多的目的中藏著的一點真心。
“那也許我選了裴照,也仍然覺得不快樂呢?還不如選戴玉權,至少權勢和財富是一定的。”她認真看著沈碧微,拉著她的手懇切道:“我們是朋友,我做出了我的選擇,也請你尊重這個選擇,不要告訴清瀾我和裴照的事,我不想她因為我訂婚而不開心,你能答應我嗎?求你了?!?
這么多年下來,她很清楚什么能打動沈碧微,什么能讓她即使被煎熬也會做出承諾。
果然,沈碧微在她的目光下敗下陣來。
“好,我答應你?!?
第110章 棣棠
清瀾倒沒因為凌波的訂婚不開心,她只是有些疑惑,而且覺得有些太倉促了。不知道這個戴玉權是何許人。
但凌波鐵了心要瞞的話,什么都是瞞得住的。何況她說的還是實話,把戴玉權從遞帖子,到在葉老太君院中見面,到原來戴玉權喜歡的是她,甚至戴家在江南的背景,和他來京中的原因都說了一番。只是避開了還有裴照這個人這件事。
清瀾聽了便道:“確實,看行事和來路,像是不錯的人。但一則門第是不是太高了點?祖籍又在江南,以后查鹽,難免要回去,天遠地遠,只怕我們顧看不到你。二則也太倉促了點?!?
凌波反正事事有答案,笑道:“門第是不錯,但我們已經說好了,婚后我也只住京城,不回江南。倉促也倉促了點,但好在只是訂婚,我想著,因為我身份的關系,怕那邊院里再起風波,所以先訂下來為好。”
她說得清晰,清瀾聽得便點頭,道:“也是,怪不得那邊院子忽然把你的身份翻出來說事,想必是聽到了消息,所以要破壞你們的事。你也是,怎么一點也不跟我商量 ?到了訂婚才告訴我?!?
凌波于是道:“我說過的呀。”
清瀾和沈碧微是一樣的人,雖然聰明,但性子太好,只要是她們認定的人,不管多過分的事,她們自己就給自己說服了。清瀾聽了,想了一想,果然恍然大悟。
“元宵節那天,你問我喜歡人是什么感覺,是不是說的就是他?怪不得呢,其實我也隱約猜到了,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凌波只微微笑。
其實不是他。
但那也不重要了。
元宵節的時候,她第一次接觸情字,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如同大醉一場,那情形仿佛就在昨天,但仔細想想,簡直恍如隔世。
她像是大病了一場,病的時候固然神魂顛倒,但她已經痊愈了。
真誅心,偏偏又是十五,剛好一個月。于她,卻仿佛過了一生那么長。元宵節的凌波仿佛是另外一個她,她已經決絕地往前走,于是留下裴照一個人在那里。
沒關系的,他還會有另一年的元宵,二十一歲的少將軍,前途無量。京中喜歡他的世家小姐那么多,自己只不過是近水樓臺而已。就像買錦緞的時候錯過了最喜歡的那匹,但只要剩下的足夠多,足夠好,最終還是會忘掉那這份遺憾的。
大年夜他念的那首詩,正好做他們倆的讖語?!百p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明年的時候,他身邊賞燈的人就不會是她了。
但他也會在梅花樹下看著她笑嗎?
光是想到他會喜歡另外一個人,會用帶笑的眼睛看著她說話,會給她講那些氣人的笑話,逗得她掐他,光是知道他會有他的妻兒子女,他也會成婚,會和她一起在這長安城的某一處生活,度過之后的每一個年夜和元宵,她就覺得心要被撕裂了。
但沒關系,當年清瀾不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凌波這樣想著,有種贖罪般的快感。
沈碧微確實沒說錯,她是因為知曉了當年的事,自己的身份,和清瀾為了她的犧牲,才覺得自己不配去追尋自己的幸福的。為什么清瀾為了她退了和崔景煜的婚,她卻能毫無負擔去奔赴自己不管不顧的未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