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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魏珊瑚顯然不懂這道理。
她還只當秦女官是替長公主在駁回她們,也不想想,如果要駁回,肯定在庭中駁回了,怎么會叫進來再駁回,多此一舉。兼之跪了一天,心中一腔義憤,怒道:“難道長公主殿下當初在宴上說的規矩都不作數了嗎?糟糠之妻不下堂,花信宴不可藏污納垢,都是騙我們不成?”
秦女官也答得簡單。
“掌嘴。”
立刻有能干的嬤嬤上來,將魏珊瑚拖出來掌嘴,其余女眷哪里肯,就要上來相護,魏珊瑚倒還有點頭腦,知道喝道:“都不許還手。”她的威信在這,其余女眷只得忍淚看著她被拖出去,眼看著嬤嬤已經拿出掌嘴的板子上來,簾后有個聲音嘆息了一聲,道:“羅夫人冒犯殿下,確實該打。但如果言語冒犯就該掌嘴,那陳耀卿夫妻無視殿下為花信宴立下的規矩,攛掇鎮北軍將領拋棄糟糠之妻,動搖軍心,也惑亂花信宴的風氣,不知秦尚宮準備如何處罰?”
說話的正是葉清瀾,她一面說,一面自簾后走出來,仍然是淡掃脂粉,清雅穿衣,郎朗如月的模樣。
但今時今日彼此的處境,與當初在魏夫人的宴席上,眾女眷圍攻嘲諷她的處境,如同對照。就算最笨的女眷,也知道她是在為魏珊瑚說話,也是為楊林城女眷們說話。
地位調轉,以德報怨,不過如此。
女眷們心中怎一個五味雜陳了得,有臉皮薄的,已經滿臉通紅,眼中熱淚盈眶,哪里還敢看她。就是魏珊瑚這樣性格剛直的,也紅了臉,眼神愧疚地看著她。
葉清瀾對這一幕并不意外。
官家涼薄,長公主殿下卻并不涼薄,蘇女官替她抱屈,因為兩次諫言都沒有賞賜。但長公主殿下留下她來旁聽自己處置楊林城女眷,用的又是心性最狠絕的秦女官,要的就是葉清瀾仗義執言。
她要楊林城女眷記清瀾的恩。
什么賞賜抵得過這個呢?
真正的權術高手就是這樣,事事用的都是陽謀,明著來,局中每個人甚至都知道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但也無法反抗,只能跟著她的布置往下走。
就像此刻,秦女官也只能冷笑道:“陳耀卿那邊,自有處置。”
“陳耀卿夫妻藐視規矩在先,羅夫人口不擇言冒犯殿下之后,既然陳耀卿要容后處置,那羅夫人的責罰也可以暫時寄在這里,等秦尚宮處罰了陳耀卿,再處罰羅夫人也不遲吧。”葉清瀾不緊不慢地道。
女眷們都驚訝,只有魏珊瑚沒有。就算秦女官一個眼神,嬤嬤們停了手,她也并不驚訝,而是眼睛發熱。
葉清瀾是京中世家小姐的范本,她一直知道,葉清瀾能和京中女官辯駁,甚至能贏,她也知道。葉清瀾比誰都會說話,甚至自己,也是聽了她一番話駁倒秦女官卻又不觸犯規矩,才明白自己那番話為什么要挨打——再有怨懟,也不能直指長公主殿下,就像葉清瀾,句句辯駁,只朝著秦女官說。
不然自己當年不會像崇拜最厲害的姐姐一樣崇拜她。
崔景煜心中一定也是這樣五味雜陳吧。葉清瀾退婚后,崔景煜就上了戰場,魏珊瑚去送羅勇的時候看見他,半個月不到,他瘦了一圈,曾經那樣鮮衣怒馬桀驁不馴的崔將軍,半個月就變了眼神。魏珊瑚押送的是女眷們預備的冬衣,交接的時候想和他說句什么,但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在魏夫人宴席上,自己真是覺得葉清瀾多不堪嗎?并不是。她只是憤怒。她一直知道,葉清瀾仍然是那個葉清瀾,葉清瀾仍然很好,只是葉清瀾不再屬于他們了。
或者說,葉清瀾不要他們了。
魏珊瑚心中如同烈火在燒,又是愧疚,又是意氣,那火焰幾乎要燒破她的胸膛,她的眼睛也因此而發熱。
“葉小姐不必替我脫罪。”她梗著聲音道:“我不懂京中禮儀,冒犯了殿下,冒犯了秦尚宮,要怎么罰,我自領。但請殿下為我楊林城女眷主持公道,我魏珊瑚雖死無憾。”
說完,她掙脫嬤嬤的手,在地上重重磕頭,額頭因此磕破,流下血來。軍中女眷,多少是有股烈性在身上的。清瀾平靜看向長公主殿下,見她神色不動,身邊的蘇女官卻因此神色震撼,眼神不忍。
很久以前,母親還在的時候,葉大人也還是慈愛而值得尊敬的父親,赴了宮宴,青年得意,飲了酒,回來興致好得很,教兩個女兒道理。說起帝王心術,說君王是沒有喜怒的,那官員如何揣測君心呢?看君王的身邊人就行了。好的君王,身邊常有幾個人,不要信他被人蒙蔽,能做近臣的,都是君王允許的。忠臣也好,佞臣也罷,人人都是他的一面。湊在一起,就是君王全部的模樣。
就好像長公主也有許多面,秦女官的疾言厲色當然是她,但蘇女官的正直不忍也是她。
魏珊瑚的處境,和魏侯爺又有什么區別呢?她明明一身武藝,可以輕易掙開嬤嬤的束縛,但她甘愿受罰,跪伏在地,愿意受嬤嬤的掌嘴,只為了向長公主要一個公平。這是刻在魏家人骨子里的忠心,更襯得陳家人居心叵測。
哪怕是鐵石心腸的君王,也要有所動容的吧。
但秦女官顯然做慣了利刃。
“你要殿下主持公道,但陳家幾曾冒犯你們的公道?殿下說的是糟糠之妻不下堂,陳家又不曾謀圖你們的正室之位,不過是送個小妾而已,京中有的是這樣的事。”她冷冷道:“大周律例,官員娶妾不違法理。京中富貴世家,有的是三妻四妾的,你們要做誥命夫人,就免不了這個。迎春宴你們不是不在,難道要殿下為你們單開一條律例,讓鎮北軍將領都不得娶妾么?”
一番話又鋒利,又刻薄,但又合乎法理,把女眷們說得遍體生寒,啞口無言。連魏珊瑚也一時無話可答。
可見人在局中,是看不透的,清瀾嘆一口氣,輕聲替她們回答。
“秦尚宮說的法理自然沒錯,但法理之外,還有人情。”她平靜替女眷們講出她們的委屈:“納妾沒有不經過主母的,私自納妾,與打正室的臉無異,士可殺不可辱。富貴世家三妻四妾自然是常理,但當初女眷們冒著生死,追隨自己的丈夫去到邊關,同生共死過了四年,她們求的自然不是富貴,自然也不該用富貴來回報她們。”
一句話說得眾人振聾發聵。
有時候辯論也像打仗,清瀾替她們撕開一道口子,魏珊瑚立刻抓住戰機,上前帶淚稟報道:“殿下,正如葉姐姐所說,當初我們嫁給他們,圖的并不是拜將封侯,而是愿意同生共死,只要能替他們分擔一點重量都值得。鎮北軍在前方打仗,我們穩住后方,冬日的棉衣,夏日防暑的草藥,整個楊林城就是鎮北軍的根基,全民皆兵,我們連著三天不眠不休趕制棉衣的時候,怎么他們不跟我們說要娶妾?他們在流沙灘被困,我們爬過雪山去送糧的時候,他們也沒說要娶妾?說的都是一心一意,一生不負。他們要娶妾,早在我們要嫁的時候就該說,一樣是娶妾,一樣是做夫人,我們為什么不嫁給京中王孫,省過這四年的辛苦,雪里火里,脫了幾層皮!這不是負心是什么!”
她說得激動,直接站了起來,拉著其中幾個夫人,對長公主殿下道:“吳姐姐,李姐姐,你們讓殿下看看你們的手。”
被她拖著跪到長公主殿下面前的幾個夫人伸出手來,關節都變了形狀。魏珊瑚說得聲淚俱下,朝長公主殿下道:“這是當年為了爬雪山送糧,幾個姐姐的手都凍壞了,現在一到風雨天就刺骨地痛。當初北戎人打過來,我們上山去躲,吳姐姐的孩子都掉了。還有李姐姐的腿,宋妹妹的眼睛……”
清瀾用君臣之道勸諫并不算離題,魏珊瑚這行為,確實和凌煙閣上的功臣亮傷疤數功勞沒有區別。
秦尚宮再冷心冷性,也仍然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小姐出身,幾時在同樣是夫人的女眷身上見過這樣嚴重的傷疤,即使仍然冷著臉,神色也難免震撼。年輕的宮女們也都受了點影響,神色不忍地看著夫人們。蘇女官更是神色憤慨,按捺不住地看著長公主殿下。
倒是在旁邊給長公主斟茶的宋嬤嬤并未受影響,到底是宮里出來的人精,見過風雨,越老越辣,一點不動容,反而帶笑勸道:“羅夫人這話說得偏激了點。夫人們在邊疆吃了大苦頭,圣上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會一個個誥命夫人封下來了,都說女子是妻憑夫貴,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雖是民間的俗話,也有幾分道理。夫人們當初是自己選中的丈夫,這場豪賭,不是也都賭贏了么?說句不中聽的話,夫人們當初要是留在京中,嫁得也未必有這么好呢。”
她這句話下去,女眷們自然都一派嘩然,魏珊瑚更是肺都要氣炸了,剛想回話,宋嬤嬤卻又笑道:“夫人們也且慢生氣,該替殿下想想才是。如今你們義憤填膺,要來狀告親夫,要殿下幫你們處置陳家。但告完了,罰完了呢?夫妻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殿下罰完了,你們回去過日子了,陳家人可就有話說了。”
“我們不是那樣沒骨氣的人!”魏珊瑚立刻道。
宋嬤嬤笑了。
“這是小孩子話了,羅夫人。”宋嬤嬤不緊不慢地道:“你們也別嫌老身啰嗦,其實你們生氣也有道理,老身也懂,戲里還唱秦香蓮呢。但真能把陳世美鍘了么?真賭氣和離了,那不是便宜外人么?秦尚宮有句話說得好,做夫人,就免不了這個,你們得想開點,什么妾室通房,都不過是玩意兒罷了,你們才是雷打不動的誥命夫人。要有做夫人的氣度,沈少夫人你們也都見過,她那才是大智慧……”
魏珊瑚被勸得心頭火起,手越握越緊,但她還是負責,所以盡管眼中憤慨得要冒火,還是只看向眾女眷。
而一直沉默的吳靜嫻,抬頭對上了她的目光。
她是眾女眷中最年長的一個,滿面風霜之色,看起來已經有三十來歲的模樣,相貌也平常。其實宋嬤嬤聽到孩子掉了的時候,就知道她吃的苦頭了,其實女子奔波勞苦,最怕的都不是外傷,而是婦科內癥,子嗣艱難都另說。最是難以根治,又易復發,患上后容顏易老,又折磨人。據說魏夫人就是當初生魏樂水之后,傷了根本,所以四十來歲的年紀,潑天的富貴也無福消受,只能常常臥病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