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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的神色都有瞬間的震動。

清瀾前面那番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喻之以義，誘之以利。但那不過是讀圣賢書的人的基本功，整個下午，只有這一句，才是真正的諫言。

“我要勸殿下的，第三層的道理，是《春秋》說的，義戰(zhàn)必勝。陳家行事不正，而魏侯爺行的是忠義，這其實(shí)也是殿下的家事，聽聞殿下當(dāng)年和官家一起受太傅教育，殿下應(yīng)當(dāng)要聽到的話，由我來說給殿下聽。官家應(yīng)當(dāng)要聽到的話，不知誰來說給官家聽？”

清瀾的話說完，秦女官今日才第一次認(rèn)真端詳起這個橫空出世的葉小姐起來。

讀書的女子雖多，但能說出這樣一番話的，是大才。

今日長公主遲遲未斷，忌憚的人甚至都不是什么陳大人，而是另有其人。葉清瀾這番話已經(jīng)點(diǎn)透了。

人人都知道了，盧文茵背后的人是平郡王妃，而平郡王妃，是中宮皇后的娘家侄女，不然她一個郡王妃，怎么敢指使盧文茵公然違反長公主的禁令，在花信宴上送起小妾來。

今年的花信宴若是平郡王妃主持，因?yàn)槟鞘鞘兰抑g的事，和沈夫人主持沒有區(qū)別。但官家指定了長公主，那是宮中內(nèi)命婦的事了，因?yàn)槔⒕我埠茫驗(yàn)闈撣r的情意也好，太后薨逝之后，最尊貴的待遇和權(quán)力都被官家轉(zhuǎn)交給了長公主，而本該是天下之母的，是中宮。

話不可點(diǎn)透，但長公主一定懂。甚至今日這一番諫言里，最重要的就是這個不言之言。什么陳家，什么魏家，什么平郡王妃，都不是長公主的對手，都說帝王是家天下，這從來都是宮中的事，是他們一家人的事，是誰來管這個家？是小姑子還是嫂子。

但清瀾也沒想到長公主的回答。

“你說陳家的家風(fēng)不正，但你葉家的家風(fēng)正嗎？”長公主殿下問道。

第75章 盟友

秦女官難得有機(jī)會，立刻冷笑著補(bǔ)充道：“你那個妹妹，也是很喜歡耍小聰明的。崔景煜的封侯宴上，她也沒少算計(jì)陳家人吧？”

清瀾臉上有瞬間的驚訝，但很快掩飾好了。她總算明白，今日為什么長公主殿下要召凌波和她一起來了。

宮中用人，最講究家世清白，尤其女官，因?yàn)槭治罩颓俺笕藗円粯拥臋?quán)力，所以更要慎重。長公主殿下不僅查過鹿鳴寺，還查過凌波。

她于是低頭道：“凌波今日的性格，有她的緣故，而且也是為了保護(hù)家人，請殿下諒解?！?

但秦女官顯然卻不打算輕輕放過。

“盧家姐妹不也是為了保護(hù)家人嗎？”她總算在清瀾如平湖般的臉上找到破綻，立刻乘勝追擊。

清瀾抿緊了唇。

方才諫言時也沒見她這樣緊張，連手也握緊了，到底是沒經(jīng)過真正的宮廷風(fēng)雨，雖然聰明，到底年輕。談?wù)伦匀豢v橫捭闔，但刀劍落到自己家人身上，才知道緊張。

真是有趣。

“但我家有我在，我會一直約束著凌波的。迄今為止，她做的事也都仍在我允許的范圍?！彼龓缀跏菓┣蟮乜粗L公主殿下：“殿下，臣女能用自己的人品，為舍妹擔(dān)保?！?

宮中的人，是干得出用你的同時卻懲罰你的家人的事的，賜死也是常有的事，大概還覺得在替你清除累贅呢。所以清瀾根本不向秦女官說話，只懇請長公主殿下的寬容。

長公主殿下也看出了她的緊張，微微一笑。

她終究是有著山林之王的心。

“好?！遍L公主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道：“說了大半天了，你也累了，靖容，吩咐留飯吧，備車駕，我要進(jìn)宮一趟?！?

清瀾這才放松下來，仍跪在地上，等長公主殿下擺駕離開，才虛脫般坐在地上，偏偏秦女官還沒走，見她這樣，反而發(fā)出一聲帶著嘲諷的笑聲。

清瀾也懶得管她對自己的不滿從何而來，橫豎長公主要用自己，已成定局，一次諫言被采納是幸運(yùn)，兩次就是必然了。說明長公主的見解和自己是有些相同的，就像官家倚重沈大人和陳大人，皇后娘娘倚重平郡王妃和盧文茵一樣。

她讀了那么多圣賢書，早明白這道理，這世上沒有什么真正的君明臣直，就好像蘇女官欣賞她，秦女官卻不屑一顧一樣，不過是見解剛好合上了而已，就好像前四年她在花信宴的不得志，平郡王妃不欣賞她，沈夫人雖然和她親近，卻不懂她的抱負(fù)。長公主出山之后，她的聲音才有被聽見的資格。

所以她并沒有什么雄心壯志，因?yàn)橹绖裰G帶來的榮耀不值一提，終歸是依附于他人，不由自己控制。

但蘇女官卻對她很上心，上次清瀾的諫言被采納卻無賞，她已經(jīng)很不解了，這次又一樣，長公主聽了一番在她看來是比書上那些名臣也不差的諫言，卻只是賞了一頓留飯而已，她頓時更加意難平了。算來算去，也只能算到葉凌波頭上。

于是她一面送清瀾出去，一面私下勸她道：“葉小姐，有句話我本不該說，但這世上，本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知道你心善，但也未必要被拖累?！?

“哪里就是拖累呢？”清瀾笑了：“凌波在家中起的作用，比我還大呢。”

“我知道你們姐妹感情深，看重家人是好事，但也要分對錯?！碧K女官仍然勸道。

“先不論凌波心地善良，不會犯什么大錯，這其中一定有誤會。就算她有錯，也是我的錯，我是長姐，是我沒有教好她。長公主殿下聽我一次勸告尚且采納，她和我朝夕相處，從一個小姑娘長到現(xiàn)在，怎么不算我的責(zé)任呢？她有錯，也是我的錯。”

蘇女官自小進(jìn)宮，顯然對清瀾這話無法理解。

“就因?yàn)樗悄愕拿妹?？?

清瀾笑了。

“因?yàn)槲沂撬慕憬??！?

她反問蘇女官：“人無完人，世上誰都有缺點(diǎn)，比凌波問題大的人有的是，我不曾糾正他們，為什么要苛待凌波呢？就算凌波有問題，我也該包容她，替她扛才對。書上說小人黨而不群，小人也知道包庇自己的人，怎么君子反而不知道了？否則我們讀這么多書，擁有這份力量干什么呢？”

蘇女官自小進(jìn)宮，和親人緣淡，本來是預(yù)備勸清瀾的，反而被清瀾這番話說得悵然若失起來。

她也忘了，家人是什么感覺了，既被人無條件地保護(hù)著，憐愛著，同時也無條件地愛著自己的家人，隨時為她們遮風(fēng)擋雨。后背相托，如同在寒冬中相擁取暖，想想也知道，一定是極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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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shí)也怪不得蘇女官說清瀾，凌波身上的內(nèi)宅智慧，實(shí)在是足足的。把京中世家夫人的后院消息都了解得透透的就算了，到了公主府了，也仍然有她運(yùn)轉(zhuǎn)的空間。清瀾跟蘇女官一回來，先看見她帶著個小女孩在玩，正是平安坊的二丫，聽說長公主殿下已經(jīng)正式收她為義女，改名叫窈娘。

“小郡主，你怎么在這里，早該去上課了。”蘇女官立刻警惕起來，看一眼旁邊，窈娘的奶媽丫鬟連忙上來，窈娘卻不肯走，仍然拉著凌波的手，看在蘇女官眼里，更是凌波用手段的證明了。

清瀾哪里知道這里面的彎彎繞，還當(dāng)自家妹妹只是在內(nèi)宅操縱點(diǎn)消息的水平呢。見蘇女官緊張，于是笑著拆解開了兩人，道：“郡主娘娘有禮了，殿下開恩，留我們姐妹在府上用飯，郡主喜歡舍妹，等上完課來，再來找她玩也是一樣的?！?

雖然沒封，但公主的女兒封郡主是十有九穩(wěn)的事，對人高抬一格也是世家小姐的禮儀。窈娘雖然當(dāng)了未來的郡主娘娘，但心里還是認(rèn)當(dāng)初的賬，一心聽凌波的，清瀾的話她根本沒聽進(jìn)去，但見凌波朝自己使個眼色，這才放開凌波的手，跟著奶媽和宮女去上課不提。

看在蘇女官眼中，自然凌波又多一項(xiàng)操縱郡主的罪名。但她敬重清瀾，還是認(rèn)真預(yù)備晚膳，留兩姐妹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