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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凌波的汗都出來了。
但他什么都沒有做,只是輕聲在凌波耳邊“嗻”了一聲。
偏生他這么會這個,不是兇狠的狼群,是懶洋洋的老虎,和他說話常有種被當作獵物玩弄的感覺,跑也跑不掉,真生氣了,他又在地上打個滾,朝你露出肚皮來。
饒是凌波向來厲害,也不是他的對手。
“這才像話呢。”凌波色厲內荏地道,抽出手來。
如果不是有點結巴的話,凌波覺得自己還是很有威嚴的。
裴照只笑著又去看城墻下面了。其實凌波也知道裴照這個人的底色并不開心,玩世不恭的表面下,暗流洶涌,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常常想要揭開他的表象,碰一碰下面那個真實的裴照。
“大家也都知道是開玩笑的,就你小氣。”她又開始刺裴照:“本來叫你來元宵節就是為了出風頭的嘛,知道你不喜歡力爭上游,但出頭總是好事嘛。你生得這樣漂亮,老是悶在家里,不是可惜了?今日元宵燈會,滿京城的小姐都出來了,或許哪家小姐就看上你了,當個乘龍快婿也是好的。”
“你當我是高歡呢。”裴照無奈地道。
“做高歡還不好啊?”凌波笑話中帶著真話勸他:“有了權力,才好去做些為國為民的好事呀。”
“或許我就是不肯做利國利民的好事呢?”裴照笑著反問她。
“別騙我了,鳴沙河那樣的仗你都打了,那種苦都能吃,哪會不愿意為國為民呢?”凌波道:“我知道多半有個緣故。太平盛世,力爭上游其實只要走正道就行了,你明明能走,卻不愿意走,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都激將到這地步,裴照仍然不愿意說,她也沒辦法了,只好陪他一起去看城墻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其實她和裴照也有像的地方,他們似乎都不屬于人群,總是在黑暗的邊緣游走,所以常常遇見。就像此刻,他們都覺得下面的萬家燈火很好,人人開開心心和和美美,這很好,只是他們卻都習慣在黑暗中看著這一切。
“裴照。”凌波忽然叫他的名字。
裴照安靜地轉過臉來看她,發現她卻并沒有看自己,而是看著城墻下的人群。她的輪廓清秀,很輕易就在黑暗下變得模糊了,但裴照卻記得清楚她臉上每一顆痣的位置。
第68章 上游
“那天除夕夜,你在我家,你說戰爭對死人來說都是一樣的,但其實是不一樣的。鳴沙河大戰是去年十月的事,我一直在想,十月的時候我在干什么呢?后面想起來,我在忙著借船從北疆往京中運棉布。我用的是運糧的淺船,一船可以裝糧五百石,十條裝棉花就是二十萬斤,因為要預防棉花吸水翻船。二十萬斤棉花到了京城,就有二十萬人可以穿上暖和的棉襖。這還是我一家販的,京中還有無數的布料鋪子在做這件事,何況是天下。”
“因為你那五千士兵死在鳴沙河,因為你們保住了北疆。京城就有無數人今年能穿上北疆的棉布,天下也有無數人得以過一個暖和的冬天。這里面也有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兄弟姐妹。”她平靜地看著裴照:“他們的死并不是毫無價值。輸贏有區別,贏了就是不一樣。贏了戰爭的人,國家得以繁榮,百姓得以安居樂業,今日你看到的這元宵節的萬家燈火,就是你那五千士兵死在鳴沙河的意義。”
她不是清瀾,說不出圣賢書上的話,她汲汲營營,勾心斗角,力爭上游,相比高貴的世家小姐,她甚至更像個商人。但她自有她的道理,她會用這道理來勸裴照。
但她沒想到裴照的回答。
“我知道。”他平靜笑著告訴她:“所以我才下令讓五千人去填河,只為了給崔景煜拖延半天的時間。”
凌波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原來他知道這后果,他知道這代價,他下令時就知道他們一定會死,他會折損自己全部的兵力,而封賞時候不會有他的功勞,因為他的折損,嘉獎的一定是崔景煜。
“況且我也不是為這個消沉的,我自有我的理由。”裴照又道。
凌波自然忍不住地問道:“那是什么理由?”
裴照笑瞇瞇地朝她眨眼。
“不能告訴你。”
凌波懶得理他,轉而去看城墻下的觀燈人,這時候正是熱鬧的時候,人人都提著燈在百禧街上游玩,燈河匯成一條長龍。
說她沒技巧,脾氣壞,但她也知道自己先伸出手,袒露自己柔軟處,引出裴照最深處的話來。是葉夫人教她的道理,燕燕小,不記得了,清瀾聽得多,不像她,十二歲娘親去世,剛剛開始懂事,所以她教她的每個道理她都記得,要善待“自己的人”,做能遮風擋雨的主子,要先展露善意,即使這與她的本性相悖,她也努力遵守。
盡管她也知道,很多時候不是這道理,是誰有力量,誰就能贏。迎春宴一場意外,力挽狂瀾的不是韓月綺的道理,是忽然來了個睿親王。葉大人和潘玉蓉也沒報應,盡享富貴榮華,在元宵節招搖過市。
“生氣了?”裴照又湊過來看她,笑瞇瞇的,凌波經歷過,自然知道他這時候有多開心。
能把人惹翻了,又哄好,會給人極大的成就感,像是捏著對方的喜怒,擁有就帶來幸福感,就像她買下如意坊之后,就算一口點心都不吃,也時時覺得香甜。
“你以為我是你,那么小氣。”凌波罵他一句,見他只是笑瞇瞇聽著,心中又惆悵起來,忍不住問他。
“裴照,我真不懂你。力量有什么不好呢?在我看來,權勢最好,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報自己想報的仇,沒有權勢,有財富也好。我跟你說過我十二歲時家中的變故,那時候我就發誓,再也不會讓我身邊的人過這樣的日子。”她問裴照:“你看,現在多好,清瀾,燕燕,阿措,我能保護我家每個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比我厲害得多,你的家人呢?你的抱負呢?”
“死光了。”裴照只這一句。
凌波被他氣得想笑。
“行了,懶得管你了,走吧,帶你下去玩去,別整天待在這黑漆漆的地方,讓人看見,還以為你是做賊的呢。”
凌波帶著裴照往下走,其實更像是裴照帶她,射箭的人眼睛就這樣好,凌波的小兔子燈也快燒完了,光暗得很,裴照一手提燈,一手拉著她下城墻。凌波其實怕暗,一點看不清,但跟著他一步步走下去,竟也覺得安心。
其實凌波真沒說錯他,他天生是適合元宵節這樣的盛會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長得好看的人天生就占便宜,聽說連官家選臣子也偏向芝蘭玉樹的。他這樣的人只要愿意入世,哪里沒有人愿意托他一把呢。
就連百禧街上的小商販也不例外,裴照見她的燈滅了,去向燈謎攤上的攤主借火,問道:“勞煩,借個火。”攤主是對三十來歲的夫妻,婦人很能干的樣子,應著過來,看見他的模樣,都頓時一愣。
“郎君的蠟燭要燃盡了,我給郎君換一支吧。”婦人滿臉堆笑道,也不管裴照答不答應,徑直換了,又笑著贊道:“郎君真是好相貌,是官員家的子弟吧。”
裴照只是淡淡笑,并不回答。
他這人其實不好相處,看似常年慵懶帶笑,實則對誰都不上心,是近中遠,不像凌波,是遠中近,罵完人之后,又認真替人操心。
不過也只有裴照這樣的性子,才好配這樣的相貌。
百禧街上本來就人多,今日是各家小姐都出門的日子,只帶個丫鬟仆婦,就能在外游蕩到深夜方回。一年一度難得的盛會,都打扮得俏麗嬌艷,整條街上都是年輕小姐和婦人,衣香鬢影,摩肩接踵。裴照這樣的相貌,又高,一身妝花緞,如同明月落人間,所過之處,不知道多少小姐夫人都看愣了。有靦腆的,不過回頭戀戀不舍,更多的,是仗著今日盛會,悄悄跟在后面,有小家碧玉、家里規矩小的,早推著自家嫂子或者婆子上前,追問“不知郎君是哪家的少爺”。
裴照只是笑著,不說話,也不回頭,只拉著凌波走,凌波向來是怕這樣的場合的,不似清瀾總是落落大方,她更懂人心,但反而畏懼人群。總覺得被人注目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比裴照還局促,幾乎是躲在披風雪帽里走的。
也正因為這緣故,幾乎沒有小姐注意到她,都是注視著裴照。有問名字的,有問家承的,有遞燈遞香囊的……個個都臉紅紅的,面帶笑意,滿面春風。
但小柳兒可就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