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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想呢！”凌波嫌棄道：“緙絲這幾年比黃金還貴，平郡王妃穿的都是老緙絲，長公主殿下倒是穿了兩件新的，你沒看見，圣上賞崔景煜都是賞的錦衣呢。”

但裴照提起這話頭，還是中她的意的，她自己私下也琢磨過，裴照這人不力爭上游，也許是沒見過富貴榮華的好，所以有意先用好東西喚起他的上進(jìn)心。用書上的話說，這叫千金養(yǎng)士，橫豎她現(xiàn)在有錢，裴照一個消息就幫了她大忙，要是能再把裴照推上去，甚至不用到崔景煜的地步，只要能和魏禹山齊頭并進(jìn)，以后消息有的是。

她對自己的人，向來是很舍得的。

所以她借機(jī)道：“你想穿緙絲也不是沒辦法，我聽說今年年后，圣上要狩獵，王侯子弟都要隨扈，你們鎮(zhèn)北軍將領(lǐng)也要參加，你的箭術(shù)那么好，奪個魁首不是難事，到時候圣上賞你一件緙絲蟒袍，多威風(fēng)？”

但裴照這人就是氣人，聽了這番話，一般男子都要熱血沸騰的，他卻只懶洋洋喝湯：“沒勁，我不去。”

凌波氣得要揍他。

“這個沒勁，什么有勁？天天屈居人下有勁？那天在望樓，你射箭那么厲害，贏了崔景煜，多揚(yáng)眉吐氣，滿京的小姐都驚艷，多好的事，你怎么腦子就是轉(zhuǎn)不過彎呢。”

裴照反正皮厚，只當(dāng)她念經(jīng)，安之若素吃飯，他連吃飯也氣人，凌波準(zhǔn)備的好菜全不見他吃，黃金肚嫌膩，沈家送來的御賜的鱘魚他也嫌腥氣，鹿筋也不吃，只用茶湯泡了一碗飯，吃了點(diǎn)葉家自己的菜蔬和雞肉就算了。

凌波也沒想到他這樣好養(yǎng)，想想也是，人生在世，不過衣食住行，他口腹之欲也低，衣裳也分不出好賴，確實(shí)是沒什么力爭上游的理由，偏偏崔景煜也太和善，要是狠狠欺負(fù)他一把，也許能逼得他振作起來。

她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等到外面放焰火時，兩人站在階下看，她終于忍不住開口問了。

“是因?yàn)轼Q沙河的事嗎？”

第50章 北疆

“什么？”裴照一時沒聽清。

彼時兩個人都站在梧桐院的屋檐下，屋里燈火通明，透著暖融融的光，外面正飄著年雪，院子里下面亮，更顯得雪從黑魆魆的天空上落下來，像從遙遠(yuǎn)的虛空來的。下人都在院子里放焰火，小孩子跑來跑去，是極溫馨又熱鬧的畫面。

凌波穿著狐肷披風(fēng)，雙手放在暖手筒里，披風(fēng)的鋒毛被吹得摩擦她的臉，毛茸茸的，身邊站的青年，高大俊美如神祇，漂亮得像一只孔雀，散發(fā)出燈火的暖意，即使凌波早早看破這世上情愛，也有一瞬間的自憐。

不該說的，說了一定打破這一片溫馨。

但她畢竟是葉凌波。

“你不肯力爭上游，是因?yàn)轼Q沙河的事嗎？”她平靜地這樣問裴照。

該玩笑的時候，她讓他玩笑，但想問的問題，他開一萬個玩笑也逃不過。

裴照許久沒說話，他側(cè)臉映在光里，在見到他之前，葉凌波一直以為崔景煜就是青年將領(lǐng)的標(biāo)準(zhǔn)了，直到看到他。

他再怎么裝作無所謂地笑，開許多毫不在乎的玩笑，凌波都知道，他比崔景煜更在乎，他就是比崔景煜更纖細(xì)敏感，所以崔景煜是狼和熊，他是鷹隼，養(yǎng)過鷹的人都知道，猛禽其實(shí)是非常脆弱的，幾片飛羽受了傷，就再也飛不好了。不像獵場的狼王，就算半邊身子被咬得血淋淋的，傷口見骨，仍然能在雪里廝殺捕獵，大口地撕咬獵物，抬起頭沉默地看著你。

所以崔景煜能封侯，他不能。他也不愿意赴慶功宴，不愿意做花信宴上的貴婿。

這是凌波的猜想，但她沒想到裴照真會回答。

也許是今晚的燈火太暖和，他站在檐下，平靜地回答了凌波。

“我真壘過墳包。”他這樣告訴凌波，他的眼睛從側(cè)面看有種琉璃般的質(zhì)地：“不過北疆冬天的土都凍住了，比鐵還硬，根本挖不動，一整個江面都是尸體，河灘上都鋪滿了。留著就是給狼和禿鷲做食物，北戎人稱之為鷹葬，不過我們漢人信的是如果死后尸體不全，是投不了胎的，所以我?guī)еＯ碌氖畮讉€人把他們都扛到了一起，壘在一起，用石頭和雪塊蓋住，干了幾天，白天的時候搬尸體，晚上的時候輪流守夜，因?yàn)槔侨壕驮陔x我們?nèi)蛇h(yuǎn)的地方看著我們。壘好了我一看，想起書上說的京觀。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戰(zhàn)爭就是這樣的，封侯拜相，那是活人的事，如果你死了，輸贏就沒區(qū)別。”

是該敲他一下的，這不是過年該說的事，但凌波不知道為什么，根本說不出來，像喉嚨被凍住了，動一動都覺得疼。

裴照也知道這話不該說，凌波雖然常常扮作老成模樣，也把她的小院子當(dāng)作一支軍隊(duì)來調(diào)動，但畢竟是閨閣小姐，沒有見過血。

這故事說出來會嚇到她。

但他沒想到凌波會按住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纖細(xì)修長，是非常漂亮的手，指節(jié)帶著薄繭，因?yàn)橐獙懽炙阗~，皮膚薄，是玉白色，這只手應(yīng)該藏在毛茸茸的暖手筒中，不該伸出來在寒風(fēng)中。

但裴照直到被她按住手臂，才意識到自己在微微發(fā)抖。

凌波抬起眼睛看著他。

她比他矮一個頭，纖細(xì)而柔弱，像裹在綢緞和皮草中的一個小動物，是鹿或者兔子，但她平靜看著他的眼睛，比什么都讓人安心。

“我母親去世那年，燕燕才七歲，我是正月十八的生日，過完年才滿十三歲。但清瀾要在京中世交家奔走，要和夫人們交際，喚起她們的憐憫，要守住母親的嫁妝，我就要管家。那時候家里所有的銀錢都放在一個螺鈿盒子里，我睡覺的時候就枕在上面，有時候清瀾留在孟姨母家，不能回來，奶娘被趕走了，我就帶著燕燕睡，用一根繩子把她的手和我綁在一起，怕我睡覺的時候她被人抱走了。”

“這些都不難，我最記得的是小年夜那天，因?yàn)檠嘌嗄嵌螘r間生病了，以前我娘在的時候，每年小年都特別隆重，做了許多好吃的，但是那年連廚子都湊不齊了，我就想著打發(fā)柳吉上街去買點(diǎn)點(diǎn)心盒子，我問燕燕要吃哪家的，其實(shí)我很怕她要吃如意坊的，因?yàn)槿缫夥坏淖钯F，叫作八大件。但燕燕偏偏就要如意坊，柳吉看出我為難，問我是不是沒有那么多錢，其實(shí)我是有的，我只是不敢拿出來，因?yàn)槲也恢肋^一個年要多少錢，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我怕家里再出現(xiàn)什么意外，萬一燕燕的病要更貴的藥，萬一清瀾收不到今年鋪?zhàn)拥倪M(jìn)項(xiàng)……”

她頓了頓，像是喉嚨哽住了，但是不等裴照安慰她，她就繼續(xù)說了下去，有種對自己的平靜的狠絕。

她說：“所以我讓柳吉買了蘭花居的，我現(xiàn)在還記得，蘭花居的比如意坊的便宜了一兩八錢，我把點(diǎn)心放在如意坊的盒子里，騙燕燕這是如意坊的，燕燕好像也沒吃出來，很開心的樣子。但是當(dāng)天晚上她的病就又重了，發(fā)了一夜的燒。清瀾被雪困在莊子里，回不來，楊娘子去請大夫了，我抱著燕燕，坐著哭了一夜，我又害怕，又后悔，要是她在那個晚上死了，我這輩子都會覺得我是世上最壞的姐姐。”

她的眼中蓄滿了眼淚，像浸泡在水中的棋子，裴照本能地想安慰她，她卻倔強(qiáng)地昂起了頭。

“但那已經(jīng)是七年前的事了，我和清瀾用了一年時間，就重新把家聚攏了起來，到第二年過年的時候，已經(jīng)和我娘在的時候差不多了。四年前如意坊的老板在通州沉了船，要賣鋪?zhàn)拥謧一艘蝗f兩銀子把如意坊盤了下來，從此我家的點(diǎn)心就是京中最好的，燕燕不管什么時候都可以吃到她想吃的點(diǎn)心……”

“你看，裴照。”她平靜地看著他笑，唇角勾勾：“這世上哪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呢，除卻生死，無大事，只要我們還活著，就能往前走，就算橫在我們面前的是山，也能給它搬開了。你笑我力爭上游，我笑你故步自封，死去的人已經(jīng)死了，帶著他們的份一起活下去，才是你我該做的事。”

像是為了呼應(yīng)她這番話一般，院中忽然炸開一團(tuán)焰火，火光映在她臉上，如同她臉上熊熊燃燒的野心，再平凡的面孔，也璀璨如珍寶。

是小柳兒不聽話，到底纏著柳吉放了最大的那一棵火樹銀花，比人還高的紙塔，上面先是亮起一個火星，然后蔓延開來，一點(diǎn)點(diǎn)擴(kuò)大，忽然一瞬間爆發(fā)出來，如同噴濺的泉水一般，散發(fā)出耀眼的光芒，迸發(fā)出無數(shù)明亮的火星，如同下了一場金黃色的雨一般，照得半個庭中亮如白晝。

滿院的人都在笑鬧，小孩子也發(fā)出開心的尖叫聲。兩人也都停下話頭，去看焰火。七年前的梧桐院也好，四年前的鳴沙河也罷，只要沐浴在這一場金色的雨里，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這樣的時刻，是該有一首詩的。但凌波想不出來。她也不是念詩的人。

“要是清瀾在這就好了。”凌波感慨道：“她一定知道這時候該念什么詩。”

裴照笑了。

“火樹銀花觸目紅，揭天鼓吹鬧春風(fēng)。新歡入手愁忙里，舊事驚心憶夢中。”他認(rèn)真念詩的時候竟也這樣好看，在火光中笑得眼彎彎，側(cè)低著頭看凌波，要是能中進(jìn)士，少不得一個探花郎。

凌波驕矜地昂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