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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禹山一點不慚愧,連動容也無,剛要回她,只聽見隊伍前端又出現光亮,竟是一支小隊飛馳而來,為首的高頭大馬,玄甲玄袍,不是崔景煜又是誰。旁邊竟然還帶著個穿青衣服的家伙,甲也不披,十分悠閑地騎在馬上。
魏禹山最怕在這家伙面前丟臉,偏偏今日遇上了。
而原本束手無措的楊五叔,一看見領頭的人,頓時眼前一亮。
阿措聰明,雖然坐在馬車中,已經差不多猜到今日的事況了,倒是燕燕還糊里糊涂的,還在說“找魏帥干什么,我們直接找崔景煜哥哥啊……”被葉凌波“嘖”了一聲,狠狠瞪了一眼,不敢說話了。
葉凌波于是繼續趴在琉璃窗邊,她把窗戶偷偷開了一條小縫,車內沒有燈,是暗處看亮處,看得清楚,也不怕被發現。
“姐姐,”她驚喜地回頭朝清瀾低聲道:“他真來了。”
清瀾卻并不動,阿措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身上某種平靜而沉重的東西,也知道她絕不會去窗邊看。
凌波叫她不動,索性招手叫阿措,燕燕也湊過來,三人一起趴在窗邊看。
阿措雖然竭力平靜,心中也充滿好奇,不像燕燕凌波都是見過崔景煜的,她一時間竟分不清哪個是崔景煜,只見來的那幾騎為首的人穿著玄甲玄袍,一身肅殺,連肩頭落的雪也像是他與生俱來的一般。有頭盔,看不清面容,只看見身形非常修長,高大舒展,蜂腰猿背,是個天生武將的身形。
反而是他身邊那個沒有披甲的,穿著青袍的青年,雖然跟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張臉,但一看就異常風流俊美,簡直不像個將領,倒像個探花郎。
阿措的目光在幾人身上換來換去,最終落到那個攔住他們的魏禹山身上。
他姓魏,又這樣驕矜傲氣,面容英俊,是秦人的清癯臉,鎮北軍的魏帥祖籍就是秦地,只怕多半是魏家的子侄。
但他對崔景煜卻十分尊敬,見崔景煜過來,叫道:“崔哥,是葉家的馬車,我幫你圍了……”
但下一刻他整個就從馬上跌了下去,阿措根本都沒看清,只隱約看見似乎是崔景煜直接拽住他衣領,把他像個麻袋一樣一扔,他整個人就飛了出去,滾落在雪地中。
“少將軍!”親兵都連忙去扶,魏禹山顯然也沒受過這樣的待遇,也可能是摔的,人都懵了,坐在雪地里,又是懵,又是委屈,震驚地看著崔景煜。
崔景煜沒說話,也并沒有看葉家的馬車一眼。
“散開?!彼皇瞧届o地命令道:“讓馬車過去。”
士兵如同訓練好的鴿子群一般讓開,如潮水中分出一條路來。楊五叔喜出望外,連忙帶著小廝爬到車轅上,一面控馬,一面想朝崔景煜道謝:“崔少爺……”
崔景煜像是沒聽見一般,直接將馬一撥,戰馬十分馴熟,立刻避到朱雀街旁的屋檐下,士兵涌過來,將葉家的馬車和他隔開。
他似乎一句話也不愿意與葉家的人說。
楊五叔只得趕著馬車往前走,崔景煜不說話,自家小姐也不道謝,四年后的第一面,就這樣無疾而終,縱使老實平和如他,心中也百味雜陳。
但他沒料到自家還有個二小姐。
阿措也半懂不懂,她年紀雖小,心思玲瓏,敏銳地察覺到似乎有什么微妙的情緒在馬車內縈繞,正在琢磨呢,忽然感覺頭上一重。
是葉凌波,她伸手把燕燕和阿措的頭往下一按,先把這兩個后天就要參加花信宴的閨中小姐按了下去,然后抬起手,直接將琉璃窗往外一推。
馬車的琉璃窗頓時大開,雖然不過窄窄一幅畫般的窗口,但她時機選的這樣巧,就在馬車和崔景煜錯身而過的瞬間。
葉清瀾在馬車內,半隱在陰影里,車外的人只能匆匆看見一張玉一般的側臉,因為飲酒,帶著一點醉意,端莊的觀音相也染上胭脂色,云鬢花顏,二十三歲的年紀,如同一枝窗外垂著的芙蓉花。
而崔景煜卻連臉也未側過一下。
玄色盔甲如同銅鑄雕像,藏起他面容,也藏起他的喜怒,他平靜騎在馬上,就仿佛路過他的不過是從未有過交情的陌生人,那游絲般的情愫,四年時光堆疊起的悵然若失,不曾沾染他分毫。
雪花大如鵝毛,紛紛揚揚墜落,兩人之間不過一丈距離,卻仿佛隔了一整個長安城。風卷起雪花,撲面而來,幾乎要讓人眼睛都睜不開。
“好大的雪啊。”有人笑著贊嘆道,正是那個和崔景煜一起騎馬來的青衣將領。他笑起來眉目更風流,說是看雪,其實眼光不偏不倚正看向馬車內。是天生的一雙桃花眼,實在漂亮。
但葉凌波殺了他的心都有了。
她也知道今日這個窗白開了,所以只是遷怒地看了那人一眼,狠狠把琉璃窗關上了。她身上殺氣騰騰,燕燕本來還想湊過去看看外面的樣子,看她這樣不敢動了。
“好,相見不相識是吧?!彼壑修D過千百個主意,話音反而軟下來,幾乎帶著蜜意:“那咱們就走著瞧罷?!?
她平時發怒,其實還不嚇人,這樣說話,連阿措都意識到危險了。
反而是清瀾平靜勸她。
“都是過去的事了,何必介意呢?!彼惓F届o,甚至面上還帶著點微笑,道:“我們今年顧好燕燕和阿措就好了,你也別想這些事了,好好準備花信宴吧?!?
外面北風仍在呼嘯,阿措心中千頭萬緒,不知道從何說起。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心中第一次覺察到了某種類似遺憾的情緒,本能地想要和燕燕靠在一起,像是看見山岳在緩緩倒塌一般。雖然知道不以人力為轉移,但也心生感傷。
睡去前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如果那個叫崔景煜的,曾和清瀾姐姐訂過親又被她退婚的,鐵一般冷漠的年輕將軍,真的完全和清瀾姐姐成了陌路人的話......那為什么那一陣卷著雪花的風撲面而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本能地伸手遮擋,卻唯有他們,也只有他們這兩個互相也不看一眼的人,一下都沒有躲呢?
第7章 宴席
果然應了葉凌波的話,有清瀾在,花信宴根本用不著慌亂。
衣裳首飾簪環,樣樣齊備自不必說,四個梳頭娘子也早預備好,葉清瀾早早起床,把早飯安排好了,叫醒大家先用飯,再梳頭穿衣裳。妝鏡一字排開,四人坐著梳頭,互相討論花樣,阿措第一次體會到了姐妹在閨中的樂趣。
“要我說,大家一定都梳梅花妝,不如把燕燕往年節下打扮,她本來就可愛,打扮喜氣點,夫人見了更喜歡,阿措不要太出挑,反正她怎么都好看,至于清瀾么,不如戴冠,也省得她們挑理。正好家里現放著頂玉蓮花冠呢。”凌波躍躍欲試道。
清瀾只是道:“那也不好,我是陪你們去的,怎么好太出挑。”
雖說如此,但她畢竟是當年花信宴險些奪魁的人物,端莊貴氣,又天然美貌。平日穿得素凈,還不見精彩。今日梳頭娘子只是簡單盤個高椎髻,上一套玉石頭面,戴珍珠鳳釵壓住鬢邊,她就端正得如同女菩薩,又自有一股清冷意態在,一顰一笑都讓人注目。
凌波見了都出神,問林娘子:“看看,比當年如何?”
“風姿不減,氣質卻更出塵了?!绷帜镒訃@道:“要是兩位夫人能在這看見,多好……”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眼睛紅。
“剛上的妝,別都哭花了?!绷璨ㄩ_玩笑道:“林娘子真是,偏說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