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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士卒被擾得十分煩悶,將這一家人推開,把那擋路的馬車拉走,后面的人才終于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快速順利出城。
云夭壓下心底悲哀,沒有上前教訓這家人,亦或是這士卒。只是靜靜看著那家人擦著眼淚,面如死灰地跟隨著隊伍離開,四周稚子嬰兒啼哭聲也不斷傳來。
她抱著手爐,一手撫摸上自己隆起的小腹,將手中的熱量和心中的堅定傳遞給孩子。
竹青道:“娘娘不如也撤離吧,留在此地太過危險。”
云夭淡淡地搖頭,道:“還不到時候,我身為現在大興城中唯一的皇家之人,是軍心所在。禁軍的職責是護佑皇家,若我走了,軍心渙散,到時候叛軍破城更快,我們得拖延著時間,讓百姓有機會全部撤離,我最后再走?!?
竹青嘆息一聲,和天鷹對視一眼,不再多言。
撤離的大部隊忽然停滯下來,眾人正是不明所以時,云夭發現光化門被關上。
“快去看看什么情況?”
“是!娘娘!”
竹青快去快回,滿臉惱怒,道:“娘娘,竟然是消失已久的崔顯,帶著一部分叛軍襲擊了光化門外,見人便砍,如今光化門走不通了?!?
云夭震驚,大怒,“這個該死的崔顯!當初一開始,便不應留下他的性命!”
“那廝、那廝還叫囂……”
“叫囂什么?”
“說是待破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與娘娘共度春宵?!?
云夭身旁的人都低下頭,不敢看她,而她實際上心底并無任何波動,只是冷笑一聲。
大興守城戰又持續多日,終于彈盡糧絕,可如今仍是消息阻塞。困守的百姓餓到開始易子而食,猶如人間煉獄。
桃棲殿中,御醫為云夭診脈后,道:“娘娘一直身體健康,就是有些營養不足,還是得多吃肉,補充營養。”
徐阿母嘆息,“如今大興城中連將士都沒糧食,娘娘前些時日將宮中物資與食物給將士們發放出去,宮中也只能下些干糧,哪兒還有肉啊?!?
云夭拍拍徐阿母的手,安慰,并讓御醫退了下去。
她身體疲憊,可卻還有很多需要她去做的事。
殿外漫天大雪,積雪已在地上堆積了厚厚一層,她抬頭,看著天旋地轉的雪花,踩著積雪,再次來到太極殿中尋到宇文太尉。
宇文太尉上前行禮道:“參見娘娘,娘娘身體可好?”
“大人放心,我身體好著的,就是肚子愈大,行動也愈發不便了?!?
云夭深呼吸一口氣,道:“大人,棄城吧?!?
她知道做下這個決定后,大興城將徹底混亂,大鄴將政權割裂,除非蕭臨有足夠的兵力回來奪回大興。
宇文太尉一怔,點頭道:“好,娘娘這次跟隨撤退吧,娘娘腹中懷有龍子,乃是社稷之重。若陛下有任何事,娘娘腹中的孩子,是陛下血脈的延續,大鄴的傳承。任何人都可以死,可娘娘必須活下去。”
云夭這次不再拒絕,“好。”
在做下棄城決定后,宇文太尉將剩余兵力重新整頓,最后仍然集中兵力,準備往北面光化門撕開一道口子。只是這一次,撤離不會再如上一次那般,因著將士和剩余朝臣也同樣要撤走。所以只會留下一百人不到的精兵在最后之際駐守。
只是在離開前,云夭還是回到桃棲殿中,先將皇宮宮人遣散,而后令徐阿母磨墨,展開一張信紙,慢慢落筆。
夫君五郎,
妾堅守大興近兩月之久,如今不得已,只得做下棄城之舉。妾不知自此之后,能否再與君相見,亦不知君能否見此信。
可許多話,妾必須要說,只為余生無悔。
與君相伴多年來,妾一心只為求生。直到毗陵得君真心以待,妾終于愿大膽一回,明知結局難改,或許難堪,卻仍想伴君身側。
多年來,妾曾諫言君大開選秀,廣納后宮,開枝散葉。那是身為皇帝應做之事,可實際上,妾心底萬分不愿。
妾知君心意,可妾對君的心意,又何曾有過半分淺薄。
妾實厭惡君后宮女子,韋淑妃,蘇順儀,上官才人,即便君與她們無夫妻之實,可妾卻仍難掩自己小人做派,心中妒意。
妾最開始所妒之人為韋淑妃,只因以為君所貼身攜帶玉佩為其所贈。后來妒蘇順儀,因她獲得了君心中僅存的愧疚,讓她一步步從才人做至順儀,乃至三夫人之位,最后又能免去死罪。而至于上官才人,妾當初送走她時,何曾不懷了難以啟齒的私心。
這便是妾丑陋的一面,作為七出之罪的妒,只敢藏于心底。
妾到了如今,最無法容忍的,還是表妹慕容斐。
妾看出,君待她不同于她人,表妹英姿颯爽,女中豪杰,為人誠懇。
妾羨慕且嫉妒著她曾陪伴過君幼時時光,還妒她與君同上戰場,生死相依,更妒,原來那塊玉佩的主人是她,君心底的一個角落,放著她。
五郎,妾這般小肚雞腸,著實不是適合后位之人。
可妾對君的心意,讓妾久日壓下心中所思,著實慚愧。今日生死攸關之際,妾不想悔恨,只愿與君吐露真心。
若君愿待妾,一生一世一雙人,妾無憾。
今生今世,無論是大興城破,亦或是逃亡,又或是誕下與君之子。
妾隨君,生死無悔。
當落筆后,云夭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一直顫抖,字跡到了后面逐漸歪歪扭扭起來,而自己眼中滴落的淚水,打濕了最后幾個字。
她將信折好,感到心底一股渾濁之氣,被抑制在嗓子眼。將信與大興戰報一同交給最后一個派出的信使,由禁軍身經百戰的校尉親自送信。
校尉收下行禮后,正轉身向外跑去,江雪兒忽然叫住他,“等等!”
她上前將自己繡好的一個鴛鴦戲水荷包交給校尉,面無表情道:“請將這荷包交給福禧公公,拜托了,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