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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夭扯嘴一笑,這次淋雨生病,要真說起來,還都是因為蕭臨的原因。
可皇帝都賜藥了,她豈能不知好歹,“那便煩請替我謝過陛下,我雖痊愈,怕還是吹不得風,不好出去走動?!?
福禧一聽只得嘆了口氣,先是一瞅她,而后道:“真是的,之前看著姑娘與陛下相處得是極好,陛下只要姑娘在一旁伺候,心情都會好上幾分。陛下是主子,我們做奴婢的何必置氣呢?”
小院兒的屋檐上還在滴落著今日清晨剛下過的雨滴,室內忽然一陣沉默,那雨滴聲響變得有些大。
許久后,云夭才道:“是陛下讓公公來做說客的?”
“誒,不是。”福禧急忙否認,又接著道:“陛下只是讓奴婢來賜藥,這些話,都是奴婢自己加的。在凝云閣時,奴婢可是深受姑娘恩情,看著如今你與陛下僵持,心底實在有些難受?!?
“說實在的,奴婢一直看得清楚,陛下是很在意姑娘,否則也不會提出那樣的條件。這宮中所有的宮女,都是陛下的女人,只是陛下從來不屑臨幸罷了。宮女們平日里勤勉,但哪個不希望能好運,得個封號,做那貴人?”
福禧說的云夭又怎會不知。
大部分宮女入宮后期盼的,要么到了年齡出宮,要么飛上枝頭變鳳凰。后者是自認為的好運,畢生追求。
這世上,誰不想要錦衣玉食的生活呢?前世的云夭也想。
云夭淡淡道:“福禧,你在宮中,生活多久了?”
福禧一怔,沒能聽明白,只道:“奴婢十歲入宮,如今已經快十年了?!?
“十年……”云夭將一小勺鹽加入茶中,淡淡抿上一口,道:“福禧,既然在宮中生活了這么多年,你竟真的覺得,做皇帝的女人是件幸事嗎?”
“身為皇帝,未來大開選秀,必三宮六院。眾人皆勢利,若是從未被召幸過,又無足夠雄厚的母族背景,宮中人人都會踩一腳,連宮女內侍都可以白眼相待。若是被寵幸過,甚至留下繼續受寵的希望,那樣的女人更可悲。”
“高墻之中,孤單寂寞,人人都想得一份陪伴,得到至高權勢。為了打破這份寂寞,得到這權勢,原本溫柔賢德之人皆可變得面目全非,原本樸實單純之人也皆心機城府。”
“因為她們的天地,只有這一圈墻內方寸。所謂主子,也不過是一群工具,或是寵物罷了。命運皆掌握在皇帝手中,唯有搖尾乞憐,方可活得好。”
前世,雖然桃棲殿是蕭臨留宿的最多的地方,可身為深宮之人,她親眼見證過多少口上親如姐妹之人面目全非。
她雖從來不愁衣食,眾人對她尊敬,可她卻是一個沒有思想的空殼,弱小無力,如世間螻蟻,輕易便可被人捏碎。
貴妃之位,再好聽也只是妾罷了,以色侍人,全憑皇帝與皇后的憐憫茍活。
好在皇后為人和善,從未打壓過她??扇羰亲诨屎笾簧系氖呛枚收?,她這般無任何身家背景的女子,也很容易在后宮中枯萎,甚至死去。
關于這些,她自然不會與福禧說??纱谏顚m多年的福禧會明白。
蕭臨呢?她不知。
畢竟世間男人總對自己的女人們抱有一種和諧相處的美好幻想。
福禧被這一長段話哽住,似乎想要反駁,卻又說不出來。
許久后,他才斷斷續續憋出一句話,“陛下、陛下不一樣,特別是對姑娘,是不一樣的?!?
蕭臨一向無情,對女子更是生不出什么情愫??墒歉l褪强吹贸鰜?,他對云夭不一樣。
云夭看出他的想法,繼續道:“福禧,你伺候過德妃嗎?”
福禧點點頭,“我初入宮時,便是在德妃的歸云殿做燒火的。后來歸云殿成了冷宮,我便被調去了別的地方,直到陛下被賜了凝云閣,才回到陛下身邊伺候?!?
“在歸云殿成為冷宮之前,德妃與太上皇的關系如何?”
“……自然、自然是好的。”福禧低下頭。
不然怎會有五皇子的出生?后來德妃還誕下過一位公主,可惜一歲出頭便夭折。
云夭道:“是啊,德妃當初與太上皇,定然也是有過真情的,可最后呢?這世上沒有什么是不會變的。帝王之情,誰沾誰倒霉。更何況,陛下同眾多男人一樣,只是對我生出同樣的感覺罷了?!?
這種感覺統稱色|欲。
只要面對一個長得還算漂亮的女人,正常男子很難不產生此等欲望。
雖然知曉這些話大逆不道,而福禧回去后,定然會稟報給蕭臨,可她還是要說,“陛下乃是天子,皇權至上,若他真的想要,我自是無力反抗??稍谖铱磥?,這樣的行為,與達達,唐武并無何區別。”
“福禧,我曾經也只是一個庸俗,無甚頭腦與想法之人??扇缃?,我生出了自己的想法,不愿再當一個人的所有物,以寵而活。某日失了寵,被所依仗之人拋下,最后連怎么死都無法選擇?!?
“福禧,我也有想要的東西,我想要的,只是能活著罷了。”
就像前世,她一心依賴著那位帝王,做一只井底之蛙,城破之際,她竟無絲毫反抗之力,要么淪為玩物,要么去死,實在可悲。
“福禧,我只是很怕死而已。我真的,很怕死。”
怕死……
福禧聽不明白她的最后兩句話,為何做皇帝的女人,就會死呢?
不過也是,德妃不就死了嗎。還死得那般凄慘,無人問津。
福禧將云夭所言皆大致說給蕭臨,卻替她隱去了某些容易惹怒皇帝的逆語。
他看著蕭臨站在殿門口許久,一直沒有說話。
……
直到又過了兩日,福禧才終于再次來了竹林小院,道蕭臨宣云夭入太極殿伺候筆墨。
云夭本能抗拒,可看著福禧等在一旁,又清閑了那么多日,自己也無法再用生病的由來拒了皇帝,便立刻換了一身衣裳,隨著他前往了太極殿。
此時太極殿中無一宮人,只皇帝一人落座于高坐之上,靜靜批閱著堆成山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