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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凌不再言語,轉身大步而出。
第三日,一大箱銀餅被送進了春寶閣,劉媽媽喜笑顏開地拉著宋知蕙的手,說她往后一整個月,都不必理會任何人,只專心伺侯世子爺便是。
只一個月,便足以羨煞旁人。
春寶閣里不是沒有長期畜養的姑娘,可那些恩客們若是不在,劉媽媽也會將人喊出來應酬一二,或是彈奏一曲,或是陪酒一杯,只要不行過分之事,還能多得些賞錢,姑娘不多嘴,恩客大多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像趙凌這般,特意囑咐只能見他一人的,之前從未有過。
活少,恩客又是貴主,且年紀輕輕,模樣俊朗,這如何能不讓人羨煞。
那一個月里,趙凌一直未曾露面,劉媽媽還在想,可是貴人多忘事,這位爺將他養在春寶閣的姑娘忘了?
月末,趙凌終于出現。
姑娘們蠢蠢欲動,之前畏懼的那些,也開始壯著膽子朝趙凌使眼色。
有個模樣艷麗的姑娘,佯裝與趙凌擦肩而過時,不慎踩了裙擺,整個身子都朝他懷中倒去。
趙凌側身的動作極為敏捷,幾乎是眨眼的瞬間,就已避開來人。
那姑娘結結實實摔了一跤,還未來及拂袖拭淚訴出委屈,一道銀光便停在她面前。
劉媽媽嚇到腿軟,忙朝趙凌作揖。
趙凌面露寒光,待片刻后,才緩緩收劍。
宋知蕙記得那日,趙凌進屋時臉色冷得駭人,他問她的第一句話,便是可曾念他?
宋知蕙是看到了樓廊上那一幕的,她斂眸回道:“念了?!?
“是怕我,所以說了謊?”如果她怕他,那和旁的那些姑娘有何不同?趙凌不悅。
被當面戳穿的宋知蕙,卻未驚慌,而是抬眼看他,用那沉緩的語調道:“不是,是劉媽媽讓我多哄哄世子,說這樣我才不會辛苦?!?
趙凌忽地笑了。
雖不是因為害怕,但她還是說了謊。
而他是當真念了她。
趙凌還是頭一次會念一個女人,他自己也很好奇,這份念想會維持多久?
半年后,他為宋知蕙在春寶閣里建了座小院子,只屬于她一人的住處,而她的一應開銷,皆記他趙凌的名下。
一年后,他開始不滿足只與她云雨。
會閑談一二,會對望喝茶,會小酌一盞……哪怕屋中靜謐無聲,他似也不覺無趣。
兩年后,這屋中多了書柜,也立了桌案,趙凌伏案忙碌時,宋知蕙會靜靜坐在一旁做些女紅。
一次,趙凌在為《吳子》做批注時,筆墨頓住許久,著實叫他難以參透內中緣由,正愁眉不展時,余光不經意間瞥到一旁的宋知蕙。
趙凌微愣,她似乎也是許久未動,而那目光正落在他的筆下,似也在深思。
“看得懂?”趙凌忽然出聲。
宋知蕙恍然一愣,忙斂眸繼續做起手中女紅,“不太懂?!?
趙凌不信,他將書冊朝她面前推去,“若是懂,便告訴我,有賞。”
說罷,他拽下腰間玉佩,擱在宋知蕙面前。
趙凌與她相識已有兩年,他自認已經深諳宋知蕙喜好。比起銅錢銀餅那些,她更喜歡這些身上佩戴的玩意兒。
果然,宋知蕙眸子一動,明顯是有了猶豫,“奴只是……只是從前在書房伺候過一段時日,聽主子們聊得久了……便隱約知曉一些,算不得懂……”
她回答得相當謹慎,趙凌笑了一下,親自幫她沾墨,又將筆提到她面前,“無妨,只管寫便是?!?
宋知蕙擱下手中針線,緩緩抬袖,在握筆的瞬間,眼前出現了久違的那道身影。
在那座竹林環繞的學堂中,楊歙從少女手中接過一整張筆記雋秀的批注。
他先是蹙眉深思,再是震驚到指尖微顫,到了最后,千言萬語匯成一句感慨,“若吾女是男身……日后之才可在吾之上。”
“不是男身,便不可嗎?”十二歲的宋知蕙偏著頭問。
楊歙微頓,隨后忽地笑了,抬手搭在她肩上,緩緩道:“是啊,女子亦可?!?
世人皆說大儒迂腐,可在宋知蕙眼中,父親不僅學富五車,且開明包容。
他會將自己所知一切,還無保留的教于自己的門生,所以在他講述《伏生尚書》時,才會招來禍事。
那檢舉楊歙之人,正是他的得意門生。
他拿著楊歙親筆批注的紙張,跪在圣上面前,那上面句句皆是治國之道,落在年輕的帝王眼中,再由人一通刻意闡述,如何能不激起圣怒?
母親曾不止一次勸過父親藏拙,可他每次都只是笑著擺手,“傳道授業,豈能藏拙?身為師表,當以所學誨人,不可吝惜?!?
宋知蕙緊緊握住的筆桿在顫抖著。
趙凌以為,她是不敢落筆,正想著若是實在寫不出,便作罷。
他剛要出聲,卻見筆墨而落,那娟麗靈動的字跡,讓他幾乎看愣,許久后,他才緩緩抬眼,深望著身旁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