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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芹是由倒數第三枚胚胎孕育出的。
在無數次的比對,調整,優(yōu)化后,只有她免于被銷毀,得到了秦溯之早于多年前就定下的名字。
她健康且富有活力,不僅是第一位由孤雌生殖所誕生的人類,還完美地符合了秦溯之設想中對于樣貌的一切描述——阿洄甚至為此光秦芹的體長就足足測量了三次,然而她的確是每一項都分毫不差。
秦芹是“最完美的、沒有瑕疵的果子”——至少在樣子上。
“她很完美。”阿洄贊美著襁褓之中熟睡的嬰孩,秦芹甚至連哭鬧都很少,她總是安安靜靜的,“只是——”
他抬起頭,朝秦溯之適時地流露出擔憂之色:“樣貌上的限定容易,但孩子的成長是很不受控的……溯之,我們很難控制她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秦溯之的目光穩(wěn)穩(wěn)地落在熟睡的女兒身上,她像是沒有聽到阿洄的話一樣,全身心都系在孩子身上,此刻滿心滿眼都只瞧得見秦芹。
她的一舉一動都如此直接、鮮明地提醒著他,秦溯之并非對一切都興趣缺缺。超凡的智力沒有使她真的脫離“人”的范疇,秦溯之有在意的對象,自她孩提起,就心系眼前的這個彼時尚未存在的嬰孩。
“溯之?”
她合上那只小小的舟形培養(yǎng)艙,冷淡地看向阿洄,直截了當地問:
“有誰和你說了什么嗎?是他們?”
“不,不是。”他連連否認,竭力擠出一個正常的微笑。
“是我自己的想法,溯之,你不覺得你最近太過關注她了嗎?你為了她,已經把其他項目暫停三天了,你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他不敢看她面上的神色,他知道自己一旦看來就絕無勇氣繼續(xù)開口,可是假如他真的不把這番話說完,連日來越積越重的郁氣就會徹底把他擊倒。阿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知道這種滋味遠比一切肉體上的折磨更難捱。
阿洄更不明白秦溯之是怎么了。她應當是一個理智的、脫離本能支配的人。怎么會如此輕易地被那可笑的“母性”支配?為了一個愚蠢的孩子,把她擁有的一切都拋之腦后——
甚至是相伴她二十多年的他……
“溯之,他們不會高興的。”阿洄把手輕輕搭在秦溯之的肩上,他的語氣像是誘哄,“你是注定前途光明的,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過不去。你既然已經得到了,那么——”
“我不會把秦芹交給別人撫養(yǎng)的。”
秦溯之把阿洄的手從自己的肩膀上毫不留情地撣下去。她淺棕色的眼睛里既布滿血絲,又亮得嚇人。
看,她多么聰明,他只說了個開頭,她便知曉了他們的目的。
“我說了,我要一個只屬于我的孩子。任何人——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能把她從我身邊奪去。”
“但是——”
“沒有但是。”
她看著他,突兀地笑了一笑。阿洄在這一瞬間感覺自己又回到了許多年前,沒有浴缸纏綿,他恐懼地一遍遍給她讀睡前故事的許多年前,他的舌頭凍結成鐵。
“阿洄,我的項目結束了,你不是我的助手了。”
秦溯之沒有跟阿洄說“再見”。他知道,那意味著“再也不見”。
阿洄拒絕了所有的“重新分配”,蜷在他們狹小的浴缸里,盯著頭頂六邊形的黑洞,在燈光按部就班的自動明滅里,一遍又一遍地忍受著體內芯片向自己施以的懲戒。
疼痛猶如潮水般來來去去,時強時弱,他在神思恍忽之中,總覺得那是秦溯之。
但那只是阿洄一廂情愿的幻覺。秦溯之在沒有和他告別的那一夜終止掉了所有的項目,像一顆夜晚的露水,太陽將一露頭,便行蹤全無。
居住多年的住所擺設一切如舊,秦溯之沒有拿走其間的任何一件物什,只帶走了只屬于她的秦芹。
上到聯邦,下到撫育院,他們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地毯式搜索,盡管他們都明白這只是“徒勞無功”。
審訊的高強度燈光無數次刺向阿洄的雙眼,他不受控制地流淚,并在芯片的懲罰下顫抖痙攣。
面容各異、神情肅穆的他們不斷地問他關于最后一天的事項,用盡手段將他的大腦掏空麻木后,他們問他更私人的問題。
問他為什么從未進行過外觀更新。
問他是否和秦溯之發(fā)生過性關系。
問他在浴缸里令她得到幾次高潮。
……
他們用一種怪異的方式來對他和秦溯之的關系評頭論足,趁著他混沌,在他的腦海里,對那些記憶挑挑揀揀,刺著那些本應獨屬于他的私隱。
記憶中的每一處細節(jié)都被他們肆意修改、夸張著。他們樂此不疲地以最大的惡意揣測著她對他真正的態(tài)度和看法,并舉出種種或真或假的證據,言之鑿鑿地告訴他——她從未將他放在眼里,他對她而言并不比一件性玩具更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