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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洄,我離不開你。”
擠進那間寒酸的人造人活動室,準備參加所謂的“交流會”時,阿洄幾乎是在自動門于身后合攏的那一瞬,就強烈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湊熱鬧”有多么不明智。
明明距離“交流會”開始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是這間小屋子已然站滿了人——很顯然,心血來潮趕來的阿洄是最后一個到的。
原本嬉笑熱鬧的房間,即刻因阿洄的到來安靜下來,在場的人造人無一例外望向他,神情各異,眼神一個比一個更意味深長,笑容一個比一個更耐人尋味。
“阿洄啊——”
主持這場活動的人造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他有著一頭漂亮的金發,蔚藍的眼睛像是名貴的寶石,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種成熟男性的魅力。
“好久不見。”
他們禮貌地握了握手,金發人造人的目光掃過阿洄的面龐,阿洄立刻松開與他相握的手,微微一笑,道:
“最近溯之有些忙,我也跟著脫不開身,抱歉。”
這句解釋不可避免地帶著些炫耀的味道,周圍人造人投來的目光一時間更有壓迫力了。阿洄雖然不常和其他人造人來往,卻對這種情況早已習慣。
植入芯片之后,他按部就班地跟隨這些人造人一同被聯邦喚醒。但不同于這些從頭到腳都由流水線打造的“標準規格”人造人,阿洄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他是完全按照秦溯之的喜好所創造的,不僅名義上歸屬于她,還將終身為她服務。這些人造人從得知這一訊息起就總是這樣看著他——羨慕、妒忌,有時還夾雜著一些憎恨。
聯邦這數十年間為了解決人口急速下降的問題,以及驗證社會化撫育是否可行,幾次將志愿者捐獻的卵細胞和精子進行結合繁衍,由此誕生的人類全部交給人造人一對一地照料。
在“統一繁衍”中,聯邦刻意對這種“制造”出來的人類預先進行了基因挑選和限制,使得他們的資質都平庸尋常,性情溫和友善。他們希望以此規避社會化撫育的潛在風險,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只想要庸庸碌碌的“工蟻”,并不想有更多的人搶占他們的“金字塔尖”。
秦溯之,是“統一繁衍”中唯一的例外。
“我聽霍莉說,秦這兩個月同時主持著叁個項目,如此忙碌,想必阿洄一定十分辛苦!”金發的人造人禮節性地寬慰一二,隨即又慨嘆:“秦從來只點你去幫忙,可見她是十分信任你的。不過——秦的確有些過于忙碌了。”
他以一種極為惋惜的神態將阿洄上下打量了一番:“或者可能是她實在戀舊。”
不知是誰嗤笑了一聲,阿洄面色一白,就聽有人揚聲道:
“叁個項目對秦溯之可算不上什么!忙碌談不上,戀舊更未必,她只是沒放在心上罷了!”
“沒放在心上”這幾個字倒是狠狠地刺進了阿洄心里。
這間不大的屋子裝飾著許多面邊框華麗到夸張的鏡子,明亮的燈光折在光滑的鏡面上,晃得人眼睛生疼。阿洄向側方慢慢移了一步,避開正對著自己的一面鏡子,竭力緩和著面上的神色,表現得云淡風輕:
“溯之確實不戀舊,但她向來對我的方方面面都很滿意。”
他微微揚起下頷,用這一舉動遮掩著自己的慌張,“我是她最得意的助手,她離不開我。”
“‘助手’?”金發人造人頓了頓,隨即歉意道:
“抱歉,我還以為——”
站在面前的金發人造人語氣挑不出半點錯,他的話乍一聽起來也很尋常,但是阿洄很明白,他的每一個字下隱藏著什么。
阿洄看向他,坦蕩地強調:
“是的,我是溯之最得意的助手,無可替代。”
金發人造人笑了笑,他的神色如常,“是這樣的,阿洄是秦最得意的助手。”
他從一旁的托盤上拿起一支高腳杯,淺金色的酒液猶如朝陽的輝光。他優雅地遞給阿洄,稍稍一側身,那面阿洄刻意躲開的鏡子便再次照見了阿洄。
阿洄下意識地捏著杯腳,猝不及防地看見鏡中的自己。
金色人造人也適時回頭,讓那面鏡子也照出他成熟的面容。
“我其實很認可秦的決定。她身邊的確需要一個年輕人。”
他沒有在“年輕”二字上加重語氣,因為這完全是多此一舉。
邊框上雕著繁復花卉的鏡子已經誠實地映出了一切——在擠滿人造人的這間屋子里,只有一張未成年人的面孔。
所有的人造人里,只有一個從未進行過外觀更新。
阿洄十年如一日地頂著一張十五六歲的少年人的臉,困在一具未長成的身軀里,永遠青澀,永遠“年輕”。
這既像是一個可怖的詛咒,又像是一個昭然若揭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