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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在馮修微大言不慚地保證過后,那小紈绔不但毫無抗拒,還一臉驚喜對她道:“既然如此,那念慈就拜托馮將軍了!”
也是,孤怎么忘了,他分明對馮家的小丫頭崇拜地不得了呢。
大雍儲君一口飲盡杯中龍井,不動聲色地想到。
三人又敘了一陣寒溫,管家進來在自家大小姐耳邊輕輕說了句什么,馮修微便道:“貴客登門,家中也無甚好招待的,只能略備些薄酒,聊表情誼。兩位若是不棄,還請移步。”
說著便站了起來,要帶他們去花廳用飯。
聞承暻卻道:“不急。”見馮修微詫異地望過來,他不自覺地放軟了聲音,“孤想先去給三哥上柱香。”
馮修衡去世四月有余,他死的時候還是大雍當之無愧的大英雄,理應在朝廷旌表下來之后風光大葬。可當時朝廷攝于柔然威勢,不僅不愿意給英雄應有的名分,還要將整個馮家打為罪臣,其中也包括尸骨未寒的昭勇將軍。
馮家人當然不愿意親人連死后都得不到清凈,要被潑臟水以罪人的身份下葬,西陽城的百姓同樣也不肯讓英靈含冤受屈。所以馮修衡一直停靈到了現在,至今沒能入土為安。朝廷命官的喪儀都是有規制的,對于自家這種堪稱違制的長時間停靈行為,馮修微理直氣壯的很。
但聽到太子要去哥哥靈前致祭,她又難免有些心虛,不過仍然是乖乖地將人帶到了靈堂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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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靈前,首先迎入眼簾的便是一軸繪著馮修衡容相的大影,畫中人穿著朝服,手持象牙笏,劍眉星目,姿容俊朗,但這中規中矩的打扮與蕭扶光想象中白盔銀甲瀟灑少年郎的模樣還是相去甚遠。
咦?打量著打量著,蕭扶光卻看出了一些不對勁:三品武官補子,好像不該用獅子啊……
對于紅白之事,大雍人喜好大操大辦,花的銀子越多越顯得有面子,風氣如此,所以逾制之事屢見不鮮。
但本朝對于民間婚喪嫁娶逾制管得很松不假,可對朝廷命官管得那就堪稱嚴苛,一丁點兒逾制都會被御史言官大做文章,曾經因此下獄抄家的不計其數。到了現在,京中世家辦大事,都會特意從禮部請人相看,確保不會有逾制的情況。
可馮家這是什么情況?
蕭扶光悄悄看了一眼太子,見對方雖面沉如水,卻沒有對之前靈堂的布置發表任何看法,當即也松了一口氣,猜測道:也許是京中的封賞已經下來,馮將軍被加封了二品,所以才如此布置吧。
聞承暻一眼就認出這靈堂的布置規格與一品武官葬儀一般無二,當下心中對馮修微之前的那番推諉也有了答案。
雖然馮家人活著的時候可以不重名利,但仍然希望至親能夠擁有死后的哀榮。即便這份馮修衡應得的哀榮,朝廷并沒有施恩賜予,他們也想盡量讓他擁有。
看著心虛到不敢正眼看他的表妹,聞承暻只作不覺,自顧自地用菊花水認真凈手,馮家人只打了一盆水,蕭扶光也湊過來和他一起洗。
他們淡定的態度也感染了馮修微,她點燃三柱清香,抖滅明火,雙手遞給肅立的太子殿下。
聞承暻接了過來,將弟對兄的禮儀減去一等,肅穆地俯身三拜后,親自將一捧清香插在案上香爐中。
一束香遞到蕭扶光身前,他連忙接過,走到靈前認認真真地拜了四拜,依樣畫葫蘆將香插好之后才退了回來。
兩人獻香畢,又有人端上祭酒,聞承暻率先取過,將前三杯都灑在地面,到第四杯時,卻突然舉起酒杯,對著畫像抬手致意后,微微一點頭,自己一氣喝干了。
從敬香到現在,聞承暻沒有在他三哥的靈前說一句話,卻在此時仿若斯人在世時那樣,與他共飲手中酒,一切盡在不言中。
肅靜的靈堂里突然響起了一聲明顯的抽泣,蕭扶光沒有回頭去看,但他覺得應該是馮小將軍正在偷偷掉淚。
太子祭完,就輪到了蕭世子,這時他才發現,端酒的竟是個婦人,挽著一絲不茍的發髻,斜插兩根素銀簪子,一張清水面龐,神情似怨似泣。隱約猜到來人是誰,蕭扶光不敢再看,趕緊將祭酒都倒了。
吊唁完畢,那婦人接下來的話果然印證了蕭扶光的猜測,只見她將手中銀盤遞到下人手上,自己上前向太子輕施一禮:“未亡人韓氏見過殿下,多謝殿下還記掛著拙夫。”
謝過太子后,韓氏又看向蕭扶光,但她久居內帷,顯然是認不出靖侯世子的,只能朝那邊微微一福,以表謝意。
當今社會對于寡婦的言行要求極其嚴苛,韓氏作為馮修衡的遺孀,能夠出來當面向兩個外男道謝,就已經是馮家對她格外的寬容了。
所以一面之后,韓氏依舊退了出去,馮修微一路低著頭,將人引到了早已經備好宴席的花廳,聲音也不像之前那般中氣十足:“都是些粗茶淡飯,但都是家嫂嫂親手操持的,兩位好歹用些。”
雖然馮修微眼睛眼圈都還是紅的,知道她好面子的性格,聞承暻只當沒看到,對蕭扶光道:“這道菊花雙鮮是馮家家傳,你在別處可吃不到。”
說是菊花雙鮮,其實就是拿本地出產的大鯉魚和肥羊燉的鍋子,上面撒了些菊花作為點綴。
蕭扶光嘗了一口,味道確實鮮美無比,加上一絲若有似無得菊花香味,更是絕妙。他眼睛一亮,又舀了大半碗,吃得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又不是傻子,當然能感覺到太子和馮將軍之間氛圍很微妙,但他可不想摻和進去,這種時候裝傻才是最佳的解決方案。
蕭世子夾了兩只大蝦到碗里,專心致志的剝殼,完全不打算理會另外兩人。
馮家人吃飯不習慣有人伺候,太子的欽定狗腿小蕭同學又自顧自吃得香噴噴,馮修微就是再坐立不安,此時也發現了太子殿下竟然無人布菜的窘境。
她沉默了一下,拿起公筷生疏地給聞承暻夾了筷口蘑:“這是草原上才有的鮮貨,不是京城里那種泡發的,殿下試試合不合口。”
聞承暻從善如流的嘗了一點,贊道:“味道的確上佳。”
馮修微按照以往對太子口味的了解,又夾了幾筷子放在小碟子里遞過去,聞承暻也都很給面子的一一吃了。
太子一如往常一般和煦,但他這種什么都不問、什么都不說的態度,反而讓馮修微更加承受不住壓力,一邊布菜,一邊從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最終實在不堪重負,雙腿一軟滑在地上:“殿下恕罪!”
這一聲嚇得蕭扶光筷子差點沒拿穩,趁著太子沒發現異樣,趕緊低頭作扒飯狀,大有“你們聊你們的,我專心吃飯就好”之勢。
對于蕭扶光這點不摻和麻煩事的機靈勁兒,聞承暻既欣慰、又恨鐵不成鋼,忍住敲敲小蕭狗頭的想法,聞承暻目光向下,看向匍匐在地告罪的表妹:“大妹妹這是什么話?你何罪之有?”
馮修微將頭埋在地上,眼淚不爭氣的流了出來:“請殿下饒恕我家不循禮法、違制治喪之罪。”
聞承暻慢條斯理:“三哥停靈逾時未葬,乃是事出有因,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過。”
“不是!”見他態度還是這么不溫不火,馮修微終于忍不住,不敢再含含糊糊的玩文字游戲,大聲哭了出來,“是請殿下恕臣家逾制,以一品武官葬儀操辦從三品喪禮之罪!”
一向親厚的表妹在自己面前崩潰痛哭,聞承暻心里也不好過,但他仍然站了起來,繼續問道:“你可還記得,昭勇將軍身死之時,孤對你們的告誡。”
“記得。”隨意拿袖子拭了拭淚,馮修微勉強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回道,“您當時說,‘戒急用忍,銜枚不懈。韜光養晦,以待良時’,告誡我們不可輕舉妄動。”
“然后你們就找人繪了幅比人還高的大影,光明正大的掛在家里,誰來吊唁都能看到,恨不得留下個天大的把柄給有心人!”聞承暻在看到靈堂陳設的時候就憋著的火,此時終于宣泄了出來,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覺得好笑,“都說舅舅治家有方,難道這就是在他治下的好家風?”
聽他提起父親,馮修微又驚又怕,生怕連累父親被怪罪,痛哭流涕的解釋:“殿下明鑒,此事是臣女一意孤行,父親并不知情!”
說完又生怕聞承暻不相信,趕緊補充:“兄長身死之后,父親雖哀痛難當,卻仍留在雁門關督戰,從未回過府里。就連這幾天,他也一直在衙門里辦公,并沒有回來過。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傳訊他的親隨和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