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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先生原本是不屑的一瞥,可這一眼,便再也移不開眼了。
前朝玉雕多是浮雕,講求的是花紋的精細。到了當代,又以圓雕為最美。雕品立體不再局限一面,觀者可從四面八方欣賞精美的雕品。可是浸染玉雕的資深者當知,世間最難得的珍品當時鏤雕,世間掌握這等奇技之人寥寥無幾,尤其是在一代玉雕大師袁中越身故之后,除了他遺留下的幾尊雕品外,此技近乎成為了絕唱。
可是眼前這小小的藥盒,卻是極浮雕、圓雕、鏤雕技藝于一身,小小盒蓋上的蘭花蟋蟀浮雕紋理清晰,逗趣可愛,整個盒身仔細一觀,通體圓潤,不見敗筆,原本白玉之上有一塊暗褐色的瑕疵,也被巧妙地雕刻成了圓環卡扣,可以固定盒身與盒蓋。這等圓雕技藝,可謂上乘。而再看盒子的里面,竟然是被鏤空雕琢成兩層,中間那一層,如同荷葉脈絡一般,隱約見底。這樣的藥盒,最適合盛裝需要保濕的藥丸,下層注水,而中間的一層如籠屜一般講藥丸架空,蓋上蓋子,藥丸可以保濕很久。
這三種技藝交融本就不易,更何況這藥盒小巧得很,更是考驗雕工的功底,若不是熟諳袁大師的技藝,還真要疑心這時袁中越的遺作呢!
陶老先生本就愛玉,加之這又是與他的藥理相關的小物,一時間竟是比絕色佳人一般還叫老先生血脈泵張,急于想要占為己有。
待老先生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將姑娘的纖手連用藥盒一并摟在了手里,頓時大窘,連忙收手,又咳嗽了幾聲,冷聲道:“這物想必花費了小娘子不少的金錢,若是有心贈與老夫,老夫也不會無功受祿,該是多少,老夫會等價奉上。”
別看老先生閑居茅屋,是隱士的高潔志趣,可是早年積累下的金銀卻是不少,遇見心愛之物,還是用真金白銀買來才心安,也免得事主反悔,日后再來索要。
玉珠雖然被老先生不小心輕薄了玉手,卻一直面帶微笑,聽了老先生的話,才不緊不慢地道:“不必老先生破財,惟愿先生肯出手醫治一人,玉盒愿無償相贈。”
陶逸覺得與婦人糾纏甚是疲累,懊惱道:“你那臉兒,不過是沾染紫葵花粉,被毒性蟄了罷了,幾日后自會便好,何苦來用這等雅物來拿捏老夫?俗人也!不可耐!”
作者有話要說: 喵~~~~~~~~~今日休息起來晚了 親們久等
☆、第 8 章
聽老先生的鄙薄之言,玉珠并未動怒,倒是一旁的玨兒有些沉不住氣了。
六姑娘在這小丫頭的眼里,便是謫仙般的人,如今卻被個老頭指罵著是“俗人”,叫她怎么能咽下這口氣?
“那玉盒雅物,便是我家姑娘雕刻出來的,怎么我家六姑娘反而成了俗人?”
此話一出,頓時叫陶老先生大吃一驚,驚疑不定地望著眼前看是羸弱的女子。老先生自詡結實大半天下的玉雕行家,卻不曾想這讓他驚艷之物,卻是這么個年歲不大的姑娘雕刻的?
當下眉頭一皺,直覺這姑娘甚是狡詐,許是在扯謊。
可是這時,卻有一道略微嘶啞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若是俗人便雕琢不出這等妙物,看來這位小姐當是有一副玲瓏心思了。”眾人循聲一望,卻看到堯家的二公子正立在院子的門口,嘴角帶笑,眼望著扭頭回身朝他望來的玉珠。
玉珠并不識得他,只是她自小寄居人下,心思較于那些無憂的少女要敏銳得多,加之她在王家經歷的兩年,更是讓她敏于察言觀色,所以她馬上察覺到這位容貌不俗,氣宇不凡的公子并不像別人見到她出眾的容貌如癡如狂的樣子,那笑意只是淺淺的一層,一雙微吊的鳳眼中潛藏著的便是深潭古獸一般讓人寒顫的冷意。
既然不知他的身份,玉珠并不接他的話,此人危險,當敬而遠之,避免節外生枝。再說今日之事,不可一蹴而就,既然陶先生很喜歡她的作品,便可徐徐圖之。所以轉身朝著老先生又做一福道:“我并不是為自己求醫,只是有位故人身染宿疾,危在旦夕,是以貿然叨擾老先生,既然有客拜訪,玉珠便不多叨擾。這藥盒本是一套,分作四季野趣,先生若是喜愛,只管差人來驛館找我便是。”
留了誘頭后,玉珠便告辭轉身欲離開,可惜六姑娘雖然心思聰慧,卻是漏算了自己的身體安泰。她在出發前一夜,熬夜雕刻,未及打磨,所以昨日到達驛館后又是一夜的熬度,今日才拿出了一套成樣子的藥盒來。
她平日茹素,不喜葷油,加之玉雕本就耗費心神,常有些血氣不暢頭暈的毛病,而半屏山又較之山下驟寒許多,是以夜里感染了風寒,這般疲累后早餐也沒有多食。
如今在這院子里言語耗費了太多心神,轉身離開時,已經是強弩之末,她雖然未抬頭,卻能感到那突然而來的華衣男子一直冷冷地望著她,待得走門口,路過他的身旁時,可以嗅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衣香,那香氣不知怎么的,叫人聞了有暈眩之感,接下來便是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地傾斜了下來。
依稀間,似乎是有一雙鐵臂攔住了自己,再然后便是愈來愈濃烈的香……
無憂而眠,乃是世間至寶,可是玉珠卻是有許久未曾這般踏實的酣睡了。所以待得幾次沉淪在攀爬不出的淤泥里,終于努力著睜開了眼時,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軟榻之上,待她凝神看清了懸于頭頂上的幔帳紋理,微微眨了幾下眼之后,猛地坐起身來。
可是突然一動,又是一陣暈眩。就在這時,聽到玨兒在一旁略帶顫音地說道:“六姑娘,你可總算是醒過來了,是要嚇死玨兒嗎?”
玉珠看見玨兒在身旁,便凝了凝神,問道:“我這是在何處?”
玨兒說道:“剛才您暈了過去,陶先生替您把了脈象,只說您疲累過度,熬費心血,當進補些補氣益中的藥材,然后……那位公子便說不宜打擾陶先生的清靜,便帶著您來到了他的行館……我和柳媽阻攔著說不妥,可是卻被那公子身后的侍衛痛斥了一頓……”
說到這,玨兒頓了頓,緊張地道:”六姑娘,你可知那位公子是誰?”
此時沉睡了一覺,玉珠的精氣略微恢復了些,微微揉著頭道:“可是……堯家的二公子?”
玨兒有些被小姐的未卜先知嚇到,說:“六姑娘,您可真神了,是如何猜到的?”
玉珠微微苦笑,她那時身體不適,自是強撐著,一時也沒有醒悟到。可是現在仔細回想他獨特的聲音,不正是與當時在府門前華轎里的聲音一般無二嗎?再說,那人通身不易親近的清冷,不是名動天下的堯二少,又會是何人?
只是她有一樣不解,就算這位堯二少屈尊紆貴,肯于施以援手解救商婦,可是也不至于殷勤到要將她帶到行館里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聲響,原來是行館的侍女送來了熬制好的湯藥。
久聞堯家這等百年大族的風雅,是皇族都難以企及的,如今看一看這些端藥盛水的侍女們,便可窺一斑,這些侍婢們都是容貌綽約,儀態風雅,衣著飾品無一不精巧別致。若是不說,只當是大家的閨秀,哪里想到會是華府豪奴?
玨兒立在她們的身旁,有些無措地看著她們優雅地掀開妝鏡,調抹胭脂,要替六姑娘整理儀貌,連忙道:“小姐才剛剛醒來,你們為何這般折騰?”
為首的女子,面帶微笑,帶著客套的疏離道:“堯少請六姑娘到前廳一敘。”
她并沒有詢問玉珠是否同意,態度雖然客套委婉,卻是不容置疑。
玨兒聽得不入耳,堯家公子叫六姑娘一敘,這般隆重的打扮可是何為?難不成當她家姑娘是舞女歌妓不成?
可還未待她開口,六姑娘已經欣然起身,坐在了妝凳前,許是透過妝鏡看到了玨兒一臉的不忿,便笑著開口道:“玨兒你也累了半響,少說些話,坐到一旁喝茶養神去吧!”
玨兒不由得一愣,她與六小姐朝夕相處,自然能聽出六姑娘的是在隱隱地指點她休要多言。
于是她就算再心有不平,也強自按捺著立在了一旁。
不過六姑娘看似隨和,卻看了看銅鏡里自己那已經明顯褪去了疹子的臉,又對那些給她上妝的女子們道:“陶神醫說了我的臉被毒花粉蟄了,還請緩施水粉,免得復發。”
既然六姑娘這般說,那些個女子就不好再往病患的臉上撲粉,所幸這女子天生白皙,加之疹子已經褪去了大半,就算不施粉黛,也依然明媚,算不得素顏失禮,便只替她挽起了高高的發鬢。
可待到換衣時,六姑娘依舊婉言謝過了她們遞送來的錦衣,這便讓為首的那位女子不悅了:“還請六小姐擔待,收拾得整齊些,能與我家公子同席而談者,皆是大魏之名士貴戚,若是有庶民衣衫不整者沖撞了公子,也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失責。”
這言語間對這位商戶女子的不屑顯然呼之欲出。玉珠柔柔一笑,徑自來到屏風前穿上了自己的衣物,柔聲細語地說道:“久聞堯二公子乃人中俊杰,曾經親歷軍營建下奇功,想那軍營之中皆是莽漢粗人,軍袍牛革,只怕姑娘們也不能替那些將士們逐一的剃須裝扮,撲粉涂香。若輪失責沒有遮擋粗鄙傷害了公子的慧眼的罪過,也是罄竹難書了。是以足可看出堯公子的禮賢下士,平易近人。玉珠出身微賤,就算以華服飾之,也不過是東施效顰,徒增笑話罷了。而且,我身上的這件衣服雖然不是華衣錦緞,卻是親手搓麻成線,采棉為衣,清溪滌蕩,暖陽烘曬,并未見沾染污穢,何來沖撞?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位女子乃是堯二公子的近身侍女名喚錦書,久在堯家大族,難免也生出了鄙薄庶民的心思。而眼前這叫蕭玉珠的女子,雖然美矣,可是也不過是西北的徒有美貌的商婦罷了。原是不配跟公子結識的。如今公子舍了臉面給這民婦,只應誠惶誠恐,感激涕零,誰想到這婦人居然推三阻四,讓她這做下人的難做,是以反感之下,言語間并未給這位六小姐太多的周詳。
可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柔的小婦,卻是生得一口尖牙利齒,幾句話便說得她啞口無言。再細看這女子,身在華府之內,卻并未見半點惶恐,不卑不亢,神態自如,倒是在如花的容貌之外,平添了幾分灑脫之氣,再聽她方才之言,絕非鄉下無知的蠢婦,綿里帶剛,叫人看輕不得。<script>chapter1();</script>